孙雪尘睁开眼,晃晃悠悠直起身。他长发蓬乱,与叫花子最大的区别,想必在于那双空乏漠然、见惯生死的眼。
小伙计今日见到太多奇事,以至于当他听见那位闲汉正是天下第一剑客时,也不过嗷呜了两声。
“哈哈哈,那个放言要荡平魔教的孙雪尘,如今何在?”
“我已无法出剑,也无心出剑。”
“这由不得你。将你斩于揭霜刀下,才能告慰我兄长在天之灵!”
宇文慈挥刀,划出半圈月白的残影,孙雪尘无所招架,索性抄起板凳,侧身避开。
小伙计趁机向屋外逃去,却被刀柄撞翻,喷出一口血来。
与揭霜刀擦身而过时,孙雪尘的耳畔又传来那名魔教女子声嘶力竭、字字泣血的诅咒持剑之人必将丧亲绝友,孤苦一生。
晃神间,他结结实实挨了宇文慈一掌,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唉,真没劲。你现在恐怕连剑都拿不起来了吧?”
宇文慈踹了脚先前两名魂不守舍的剑客,道:“我原本留这两人,是想让他们做个见证,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
他衔指吹哨,屋外传来此起彼伏应和的哨声。随后是人声犬吠,哭嚎叫嚷,木材燃烧爆裂。
“一个都不用留了。”
当揭霜渐近孙雪尘的前额,三寸、两寸、一寸,他的四肢如缚千斤,动弹不得。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与剑朝夕相伴的几十载,那时它还是神剑折雪,尚未沾染诅咒,成为绝亲、绝友、绝情的三绝剑。
少年时即悟出招牌剑法,春风得意,未尝一败,他持折雪,友人执揭霜,并肩作战,仿佛昨日。恍然间,爱人被仇敌所杀,友人转投魔教,而他困于迷途,再难拔出神剑。
可揭霜没有落下来。
小伙计擦干血沫,推倒身前的方桌,大喊:“孙大侠快跑!”
揭霜没入木桌,筷筒倾倒,铁筷滚落满地。
从小伙计身上,孙雪尘看见了一晃而过的故人身影。他仿佛被定在原地,剑招尽忘,内心深处响起故人敲金戛玉的质问
孙雪尘,你为何出剑?
屋外火光冲天,已然沦为人间炼狱。他恨魔教残忍,自己无能。虽说拔剑必造杀孽,可倘若不出剑,他便如砧板上的鱼肉,无力决定生死,更遑论保护他人。
你为何出剑?
多少彷徨犹豫、爱恨心魔终成过往,孙雪尘一步步走向多年前落荒而逃的自己。天下第一剑并非诅咒,实为使命。
出剑,为了守护。他霎那明了,似长醉乍醒,大梦初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