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荡红尘·一
“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
太白者,蜀道狂士。少负才名,得赞曰“天才英特、可比相如”。司马相如何许人也,千金一赋,声传后世,却非李太白同道之人。
太白之道,是“秋霜切玉剑”,是“跨海斩长鲸”。
李白少时习剑,及年长,左吟诗,右行侠,天地间豁然开朗,少年意气不可挡。任侠数载,狂剑纵酒,托身白刃,折杀红尘。
蜀道难行,恶徒宵小盘踞山岭,李白负剑行歌,醉酒吟诗,剑光若雪飘摇而下,诗魂酒意里回首,尘嚣已下,天衢通明。
及半载,声荡蜀中,是其且行且歌、风雅无二,是其剑若流星、肃杀霜雪,更是其仗义执剑、力斩不平,古来侠客者,且逍遥、且仁义、且风流,仅此一魁矣。
剑术侠名广传,又复何求哉?
长剑出鞘,无非数人生,数人死。而为扶孤弱千万,为正世间义理者,当执纹枰,当济苍生。此为“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
李白天生傲骨、风流自成,藉此诗酒年华、千金一掷;又以其旷达物外、逍遥无拘,游侠数十载,慷慨仗剑而行,毋需回首望乡。
开元十三年,李白出蜀地,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放浪形骸,万金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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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荡红尘·二
而立之年,李白初入长安。
锦绣成堆,繁华迷眼。平康坊歌舞绝伦,礼泉坊酒酽春浓,大醉酣梦一场,便忘却名姓,无谓时间。流连酒肆瓦舍,结交市井之徒,世家大族所不齿,又与李太白何碍?
醉极荡剑,慷慨四顾,试问人间何处不平?
答曰,长安城中处处不平。
富庶欺贫困,豪权贬商贾。天下不公,其后是皇权巍巍、宿命如此,李太白,你如何仗剑斩之?
轰然如平地惊雷,酒气散去,心头复冷,潜心再入红尘,非是谪仙之态,止以痴人之身,得观苍生百态,终知人生困顿穷途,非纵横诗篇所能抗。潦倒于酒巷之中,可自嘲曰,此剑,未能斩不公。
初见公孙剑舞时,舞者高居台上霓裳声动,诗人没于人潮持酒轻和。公孙剑舞出,繁花环绕、珠袖芬芳,不若裴旻剑意之峥嵘,但其柔美之下不失凌厉,梨园歌舞亦藏风骨。
于混沌酒气中睁眼,李白的剑意动了。
三十年游侠狂客,不曾折锋,却没于长安庸碌人潮之中,使名剑覆尘、心气困顿,终失却桀骜,碌碌终日。
此梨园弟子尚且风骨清绝至此,天生李太白,何能颓废藏锋?布衣之身无可奈何,那便披金紫、登高台;剑器未能斩断不平,还有天纵笔墨能传千载;即便这红尘生就不公,尚有太白者能与之斗上一斗。
鞘中剑身低鸣,李白扶上剑柄,恍然间意动神通,大笑而去。
若心中枷锁可破,此去离京寻道,便可问剑荡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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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荡红尘·三
游侠遍行九州,书剑传盛名,望之不似尘世人,呼之为谪仙,以是天子亲召,供奉翰林。
“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
梦游天宫数次,而人世尘身得以步入九天,荣极一时,亦如长安酣梦。
再见公孙剑舞之时,已是天子座上宾。彼时潦倒困顿之人无心参悟,如今登临金台、飨宴繁华,再观淋漓剑器,蔚跂生光、天地低昂。
此为盛唐绝景,即是明珠、即是绮章。
玉台宴罢,李白抽身去寻,公孙大娘玉貌锦衣、双剑如璧,静立宫墙外,相候已久。
她曾读遍李白笔墨,或雄奇豪迈,或清新飘逸。舞者善从万般美景中寻灵光,而禁宫九重、梨园深深,穷尽人间馥丽,都不及谪仙神笔落,一刹天光惊破。
及至谪仙真至,舞者莞尔,折腰盈盈一拜,只言师承于裴旻剑舞,教坊弟子皆唤其作大娘。
公孙大娘之名,世所尽知,以其妍妙,冠绝于时。
诗人与舞者以惊鸿一曲投契,而用剑之人,自当为剑客所相惜。
从遥遥一顾,至引为知己,命途波折,恰天上人间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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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荡红尘·四
世上俗人浊物,一朝得志便纵情豪奢,曰“附庸风雅”,名“意气风发”,实不足一哂。李太白的意气风发,是贵妃捧墨,是力士脱靴,是天子呼来不上船,是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
侍奉翰林笔墨,奉诏作诗写赋,长安巍峨,金关玉笼,豢谪仙为近侍。
而高台上金玉供奉的谪仙人尚有未竟之事。
诗酒风流之冠,曾于月下与公孙大娘试剑。
他有双剑,名曰抱月、沧海。访遍名山大川、饮罢红尘浊酒,斩过贼子宵小,却未曾荡清尘嚣,折天下不平。
这一年沉湎于长安醉生梦死的繁华,罅隙中也曾窥灵光一瞬,问责他何以浮沉于醉醒之间,大才无所致用?虽这酣梦单薄,灵光来去亦太过匆匆。
公孙寡言,但她的剑知情知性,可代人言。
飞花出云,揽月拥霓。剑器浑脱,浏漓顿挫。
歌舞本使人沉醉,但霓裳羽衣下剑意清冽,只此一舞毕,天地低昂、灵台顿明。
李白终于从锦绣囚笼中挣脱,清月和光,弹剑作歌,公孙大娘应声起舞,月华倾泻、一洗繁花。词为知己歌,剑为知己舞,是高山流水相合,亦是山遥海阔作别。
赐金放还,可堪美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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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荡红尘·五
唯愿功成谢人间。
李白素来仰慕谢安风骨,志在“以大道匡君”,尘世浮沉多年方得入翰林、近御侧,然所得非所愿,不甘陷于繁华幻梦,痴作富丽、磨钝剑锋,此时复归天地之间,却也不免茫然失措。
彼亦一时,此亦一时,浩浩洪流之咏何必奇?
此后访仙问道,寻至东海。浩瀚海域、水天一线,唯孤岛峥嵘对沧浪。
甫一至此,佩剑作鸣。李白抚掌大笑,傲然登山。沧浪声滔,隐约剑意,人云战国越女剑阿青曾于此练剑,但于此浩荡之境,前人抑或后来客,均不过微尘一芥。
沧海,琼霄,成剑意。
谪仙者,高天所不容,贬于尘世,得红尘之推崇。赞他爱他者,唯人间客。
何为剑荡红尘?不入红尘,如何荡之。此身几经困顿,又曾观遍繁华,成一时之英雄,更将名传身后千载。庸碌者言必称惊天绝世,但唯有阅尽尘世之人,方可真成惊绝。
李白,太白星,青莲居士谪仙人。曾飨人间繁华之极盛,此后浮世过眼如烟,一剑天地失色。
因乘剑意,纵身入海,十二载涤心问剑,一朝剑破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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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荡红尘·六
沧海之下,闭关十二载,一朝得悟。海上青山俱困于昏阴,浮云断日,洪波振壑,荒风大雷,狂雨如倾。
太白破水而出,翛然听潮,抱月、沧海双剑尽出,漫天骤雨,止顷刻间,皆化为剑。
诗魂剑意激荡,浩浩洋洋分沧浪浊流。天光黯淡,怒涛卷雪,千尺银翻,凌绝云霄,其气震荡,万古不绝,成漩涡归墟之奇象。观其形,如青龙挟涛;闻其声,如潜龙啸海,故谓之曰:苍龙眼。
剑引异象,当以神剑镇之。
太白拂衣振袖,剑花秋莲光出匣。抱月破风雷、沧海斩巨浪,双剑纵入“苍龙眼”中,龙吟声荡碧海重霄,天光复现、千潮避让。
剑心既成,则摘花飞叶皆可为锋,天下刀兵任驱任使,断无相桎梏。
太白临风而立,再饮浊酒一觞,吞吐风云,留剑意于沧波深处。
唯有谪仙勘天剑,此处便名谪仙岛。时人慕之,纷至沓来。
看客们煞有介事:月出东斗之时,远眺苍龙,但见巨浪崔嵬,倾倒蓬莱;中有太白谪仙人,乘桴浮于海。风波逸其情,乾坤纵其志,虹霓以为线,明月以为钩,钓尽海中巨鳌。忽而点足,凭虚御风,纵剑于漩涡之上,少纵则逝矣!
是耶非耶?真欤梦欤?不可得而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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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荡红尘·七
复归中原,方知十载一瞬,天地倾覆,经行处唯见河山寸寸血染,山河飘摇、铭心刻骨。路遇相思门弟子扶弱济孤,剑光流转,颇具故人形意,问其师承何处,答曰:“家师公孙大娘,因感故人际遇,叹吟‘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遂立相思门。”
太白默然抚剑,长叹不语。
山河倾颓之际,故人重遇,李白与公孙大娘两两相望,终失却言语。
勘破至道,太白宗师明心如鉴,将投身风波肃尽胡沙;梨园尽散,公孙大娘已是相思门主,乱世中护净土一处。
西河剑器昔为观赏剑舞,虽为公孙大娘所改,成一派武学,却始终失于威势。李白授其剑术,行轻灵迅疾之势,以全不足。
其后两人一笑一拜,相背而离。
剑客赴风波,舞者守山河。红尘痴客,终归于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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