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离遗事·一
天蓝若水,云若羊乳。
晌午,牛和蛊虫昏昏欲睡,人也是。在野离族夏牧场的后头,一个小小女孩子正躺着,默默背诵着婆婆传授的口诀。
每当此时,她都拿出一心二用的本领,将一半魂灵放入自己脑海中的世界。一个无边无际的,没有人来告诉她“巫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世界。一个远比草原更大,没有尽头的天地。没有没完没了的规矩,或许花是蓝色,天是绿色,那么如茵也可以痛痛快快地告诉苏木,比起和他说话,她更愿意和那些蛊虫一起待着。
婆婆总说,苏木将来是要做族长的,如茵不该惹他生气。
她不该做的事情有许多,譬如不该学“失魂蛊”之外的事,不该离开族地,不该不听婆婆的话。
如茵想,若她能做族长,一定要叫野离族人都住得远远的,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干涉谁。每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个人若想走得远远的,她便能走得像天上的云一样远。
也许做云比做人快活,没有规矩,没有形状,那该少了多少烦恼?
这样想着,如茵又出神了。她常常出神,谁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婆婆常挂在嘴边的另一句话便是,如茵是她见过的最古怪的巫女。
“错了、错了!”
如茵蓦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
如茵睁开眼睛,那个玄妙的世界消失,她瞧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这男孩与她年纪相仿,却穿着外族人的袍子。他眼睛很亮,很黑,仿佛一下子能看到人心里。
“什么错了?”
“你背错了。”
“哪里错了?”
“第一句错了。一盛玄魄,二凝魂光,三倾玄水,四化腐精......是不?”
他说起来头头是道,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如茵知道他是对的,可她最不喜欢别人说她错了。如茵想了一想,反口问:
“你怎么偷背别人家的口诀,你难道是小贼?”
“我不是小贼,是你背出声音来的。”
小小少年露出不快神色。如茵见他不快,反而笑了。她笑起来颊侧有一处浅窝。
“好啦,你不是小贼。你难道不怕我?”
“别人该怕你么?”他反问。
3 分
野离遗事·二
“他们说我不听话。不听话,便不是好孩子,不是好孩子,自然不该同我一起玩。”
“那巧了,父亲也常常说我不听话。”这话叫他想起在拓跋族中的自己。他对那些中原来的东西好奇的时候,父亲就会这样说,兄弟们在一旁笑着学。他轻轻叹口气。
“为何世上总有人要别人听他的话?”如茵见他如此,心下倒生出一分亲近,眼睛转了转,笃定道,“他们一定是中了一种厉害的蛊。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能研制出这种蛊的解药。”
听了这话,眼前人忘记了刚刚的不快,睁大眼睛新奇地望着如茵。
“你不相信么?明日你还来,我带你看我养的蛊。”如茵大声宣布。
她跳起来,拍拍手上草屑,又拍拍男孩肩膀。他闻见一股似苦似甜的味道。
“我,我来不了......”拓跋族与野离族谈判,他欲辩解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对方却根本不听。
如茵狡黠地笑:“你现在身上也中了蛊啦,若你明日不来,就变成个大虫子!”话音未落,她便极快地跑走。跑了几步,她想起什么,回头将手掌拢在嘴边,朝人喊:
“喂你叫什么?!”
风刮起来了。拓跋冲不得不将声音也放得很大,才能将答案送回如茵耳边:
“拓跋冲”
他瞧见如茵又笑起来,颊侧浅窝若隐若现,好像在说知道了。
拓跋冲才发觉自己并不知道这女孩的名字。
“我还没答应她明日过来呢......”他低声道,第一次遇见这样不讲理的人。
斜日西沉,暮云染金。拓跋冲眯着眼去看。如茵的身影在天边逐渐变小,不一会便消失在霞光之中。
4 分
野离遗事·三
拓跋赤有些醉了。
从拓跋到野离的路程太远,他与族人、兄弟跋涉许久。
上次拓跋部的到来距今已有十年,而今非昔比。拓跋族的势力像是火焰烧得愈来愈旺,已非野离所凭恃蛊术的骄傲所能抵挡。
他想起出发前父亲的目光,族中对下一任族长的议论,只觉入口的酒化为一线烟,灼得滋滋作响。
蓦地,拓跋赤瞥见坐在席上的兄弟。
拓跋冲一向在这种场合很安静。
他不像是父亲的其他儿子,眼里只看得到马匹和弓箭。拓跋赤的这个弟弟眼里是比草原更大的东西。
也因此,虽然拓跋冲的弓马熟习、骑术优良,却在族人中并不受欢迎。
他这个弟弟啊,说他愚蠢,可拓跋冲从小学东西是兄弟几人中最快的,说他聪明,他却一遍遍地坚持自己所说的“移风易俗”,叫族人去跟着他实践古怪的中原规矩。
他口中的那些医术、那些中原的词语......在族人看来,就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
拓跋赤想到这里笑了笑,是轻蔑的笑。
“族长,不如此时就叫拓跋族的人上来赛赛歌舞!”身旁有人呼喊着,气氛热切。
篝火烈烈,木头燃烧,毕波作声。
拓跋赤眯起眼,看向白日骑射输给自己的野离族长。
“那便叫如茵!她的琴能叫大雁停下来听呢。”苏木哈哈大笑。
这是拓跋赤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只见于野离族人中,款款步出一个红袍少女来。她身上的服饰与众人都不同,那是野离巫女才能穿的。她的眼睛里跳跃着火苗。火光煌煌下,她不看拓跋赤,反而将流转的目光落在了席间自斟的少年身上。
几粒火星子乍迸到空气中,随即被风熄散无痕。
“尽管派你们最会弹琴唱歌的人。”名叫如茵的少女脊背挺直,昂起下巴,脆生生道。
拓跋赤打量着她,却并没注意到,此时的拓跋冲也抬起头,朝如茵深深看去。
3 分
野离遗事·四
“如茵、如茵!”
如茵听到这声轻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你果然被关起来了。”
为了听清拓跋冲的声音,如茵抱膝坐在窗下。
“你自责什么?我从小到大被关禁闭如同喝水吃饭,婆婆不需多久就会放我出来的。”如茵听得墙外人的语气,反而安慰道。
虽是这样说,可是她心中并不安稳,凭虚无依,径直下坠。
如茵隐约明白,随着十八岁生辰将至,婆婆对她的严厉与日俱增。
她将自己更紧地环住,好像看到了模糊的命运,有些可怖,又有些可亲,叫人惶惶不安,犹疑不定。
可此时此刻,在拓跋冲面前,如茵的语气还是那么满不在乎。
这样的如茵叫拓跋冲有点欣慰,又莫名起了些心酸。
拓跋冲在墙外静了一静,轻声道:“如茵,你昨夜的话还作数么?”
“什么话?”
“你想听我弹琴。”
“作数。可现在又没有琴!”
“如茵。”
“嗯?”
隔着一道墙壁,如茵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琴声,比拉出来的琴更低微,也更悠长。若非她听到少年换气的声音,恐怕真的会怀疑他手上拿来了琴。
从那薄墙的小圆窗子后面,少年以喉音作弦,用高超的口技为她弹了一段以假乱真的琴曲。如茵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一时有些入了迷。
“你若不是拓跋族长的儿子,倒可以做个四处游荡的卖艺人。”曲毕,如茵满足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拓跋冲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如茵听见了,轻哼一声。
“怎么?你嫌卖艺辱没了你的身份是不是?”她故意这样说。
拓跋冲道:
“不是。我方才只是在想,我若是在草原的部族间卖艺游荡,又要多久才能遇见你呢?”
如茵未料到他会这样说,在墙内呆了一呆,心内怦怦作响,半晌才道:
“遇上我怎样?不遇上我又怎样?”
拓跋冲道:“中原的书中讲高山流水,若是没有你,我弹琴又给谁听?”拓跋冲说完,自己也有些怔住,好像第一日想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想明白后,又觉得合该如此。
如茵将这话回味了几遍,一时有些悲伤,又有些喜悦,竟分辨不出哪个更多。
她张口几次,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二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天穹笼四野,星子亮璨璨。
拓跋冲屈膝坐在墙外,听那头如茵的呼吸声,竟觉此时此刻,足胜过此前十七年的许多虚度。有些从前不觉虚度的,有了此时,也便成了虚度。
若是世上唯有如茵与他,没有那么多令人烦忧的事,该多好?
3 分
野离遗事·五
如茵回头看见苏木的脸,那一刻已晚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躲不过。
如茵胸口一痛,垂头瞧见一支箭。箭头上的纹饰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那是野离族长的蛊纹。
她抬头,看到苏木的口型张合,如茵眼耳发痛,开始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他似是说:巫女不得擅离野离族地,违者必受此蛊。
是啊,世上有那么多巫女不该做的事。可她一一都做过了,并不后悔。
如茵的四肢很快麻木,眼前发黑。真到了这一刻,她心中反而没了恐惧。
如茵露出一个笑来。
那竟然是一个笑。
她的族人对她刀箭相向,拓跋冲的兄弟因此背弃他。
然而如茵可怜苏木,也可怜这些人。他们怎知人生还能这样活着?他们怎知天地在草原之外还有多宽?
她晓得自己被带回去之后将要遭受的事:蛊毒加身,噬血至痛。
如茵想,真可惜,她看不到翠珑花了。
但幸好,拓跋冲可以。不单是翠珑,还有医书上写的许许多多药木,还有中原的春柳夏荷,河光山色......拓跋冲会代她一一看过。
幸好这次她叫他一人出门探查。
拓跋冲,不要再回来。你要走得很远。
......
最后一个阻拦者在拓跋冲眼前倒下,他终于看见了如茵。
那是他见过的最红的天地,漫天花开,却不是翠珑清香,而是如茵的血。
如茵沉眠在这天地中,万蛊噬心,血液尽干。她再也不会醒来,也再也不会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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