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斩月断梦录

......苏振衣者，南唐人也，生卒年不详。幼时失怙恃，尝事元宗、后主，而无所名，后去吴地历江南，始以侠闻。苏公善刀，其名斩月，刀影过处，惊动州里，悚震公卿，权豪势要及盗跖之徒，闻之色变。开宝八年春，众以聂氏相挟，陷苏公于东南，聂氏不欲累及苏公，自绝。公力破围合，负伤潜行，流落东海。同年冬月，或见于汴州。而后声名寂寂，不知其踪。《东海漫志·斩月断梦录》

戊午年春二月，望日，微雨。 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苏振衣将刀上的血仔细擦干净，动作轻柔而静，如拭霜雪。 刀锋渐明，反照一双圆睁怒目，明光一闪，将最后一声呼救拦在喉头。 苏振衣将此行收获装进特制的玉匣中封好。明日辰时前，玉匣会同早膳一起出现在柴荣桌上。 这是唐主对柴荣陈兵江淮的回赠。 由苏振衣担任不详的使者。 只因他是南唐豢养的刀。 本该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苏振衣收刀，提匣，正欲离开，门却动了。 一道水色纤影提着风灯进来，抬眼时，苏振衣的刀已贴到她喉间。 其后许多年，苏振衣总是会想到这一刻，若是他的刀再快一分，或许人生中许多事都会不同。 但此刻他的刀就是慢了，容得下来人说出那句话。 她说：“好亮的刀，像月亮。” 苏振衣第一次在杀人时分神。 他想，她就要死于刀下，却称赞这刀像月亮。 ...... ......

己未年季夏，初七，晴。 苏振衣说自己是个刀客。 刀客的刀，总要比刺客的刀干净些。 聂沉香问他刀的名字。苏振衣从未想过这把刀还会有名字。 刺客是不应有名的，刺客的刀也是。 但刺客似乎也不应跋山涉水， 流连青楼，只为赴聂沉香一句风荷正好。 他右肩忽得一松，聂沉香揉着眼睛起身，喃喃道：“方才我梦到句诗，刀斩难平事，月渡不归人。这刀就叫‘斩月’如何？” 苏振衣垂眸，正对上一双盈盈笑眼。 春风楼歌姬正在唱曲儿，婉转朦胧，如慕如诉： “我有佳酿，佐以清音，愿酬知己，愿庆良辰......” 聂沉香接词哼唱： “闲饮新醪，频梦故人，见花见月，独不见君。” 苏振衣极目望去，只见云天万里，半湖明月。

辛酉年冬至，大雪。 “营中三千孩童，你是唯一活下来的，是南唐最利的刀。” 我......即是刀？ “刀之极致，在于至快，至快之刀，无欲无心。” ......无心之刀，因何出鞘？ “你动心了。” 苏振衣仰起头，血雾遮眼，只能看到男人朦胧的影子。 “万重离恨自情始，一步红尘一步愁，何不回头？” 苏振衣声音喑哑，他道：“百死不回。” 只听到一声叹息。 “又是一痴人。罢了，罢了，你去吧。” 他强撑着起身，临去前回头一望，男人身处华堂，却如在囹圄。 “振衣，天地为樊笼，做人，未必有做一把刀自由。” 苏振衣拾阶而下，风雪迷漫，行至衢路，执刀默立。 天地之大，忽然不知去处。 幸有人执伞赶来，挽起他的手。 手上血污未净，他想要抽回，却被聂沉香牢牢握住。 “......我是个刺客。” “那又如何？”她不惊不惧。 “我杀过许多人。” “杀人，未必不是救人。” “如何救？” “以杀止杀，以杀渡世，以斩月刀，杀出白雪世界。” 风雪沾睫，融冰成水，落在苏振衣眼底。 一身孑然，从此有了去处，有了归途。

乙亥年三月，寒春，燕不归。 苏振衣杀过许多人。 也有许多人想要杀他。 入江湖，由杀始，必由杀终。 于道貌岸然之辈而言，他是悬在颈间的利刃， 他不死，人心难安。 死亡于他而言，如身侧之影，常伴左右。 但苏振衣第一次发觉死亡如此陌生。 又如此仓皇。 仓皇到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聂沉香颈吻刀刃，身赴幽冥。 聂沉香伏在他肩头，苏振衣缓步而行， 满室血色，有如婚堂。 此后很长时间苏振衣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也许他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其实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梦的尽头应该有人在等他。 要同他回家。

乙亥年十月，朔，夜无月。 “不知今日起南风，还是起北风？” 苏振衣伏在梁上，寂如枯叶。 无人应答。 炉中茶沸，男人分斟两杯，又道：“后主宫中新茶，一两百金，果然香极。” 苏振衣不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这座营帐之中，他能与之过百招的，五人；与之过十招的，三人；与之过一招的，一人。 他只有一招的机会。 此刀一出，有死无生，但功成事败，一招之间。 男人举杯欲饮，空门大开，须臾一瞬，来了！ 看不清身形如何变化，苏振衣已至面前，萧索的枯叶化作夺命利刃。 一线刀光尚有残影，斩月已横在男人颈间。 只需斩下此刀，他便完成了旧主之托，保南唐于一隅。 但苏振衣的刀又慢了一步。 他听到男人问：“君之刀为何出鞘？” ......为何出鞘？ “为忠主？为知己？抑或是，为天下？” 满室寂然。 良久之后，刀重归鞘，铿鸣一声。 有时不杀即为杀，而有时杀即为不杀。 杀与不杀，不在一刀，而在一念。 “天生曜日，尘埃将定，又何需君暗中斩月？” “朕有一刀名‘鬼神’，今日赠君，君持此刀，为我大宋卫太平。” “东海之滨有岛名谪仙，为武学圣地，君何不前往，求索至境。” 苏振衣未语，有风自南起，掀动帘角。 他忽如长梦初醒，心知南唐败局已定。 天下之大，孑然一身，举目四望，天地寂寥。

知己凋零长忘身，故国寥落不知年。 谪仙岛向东行，有滩涂十里，遍生杂花，其名流光。 苏振衣安置此地，他想，她见此景色，一定欢喜。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满十分。 恍惚中苏振衣听到有人作歌，曲声悠扬，是故国语调。 “我有佳酿，佐以清音，愿酬知己，愿庆良辰......” 他肩头微沉，垂首望去，正对上一双温柔眼眸。 “许久未见，舞刀给我看可好？” 苏振衣抽刀起舞，刀锋过处，流光乱飞。 海天一色，明月高悬，苏振衣舞尽平生刀意。 斩月从未如此畅快，从前那些阻他、困他、乱他、误他之物悉数斩断。 再无人可乱他心，再无事可扰他志， 造化为炉，终于将他锻成一把刀。 最后一斩，刀光纷扬炸裂，流光滩亮如白昼， 一切迷障，一切幻梦，烟消云散。 此即为斩月。 刀斩难平事，月渡不归人。 苏振衣敛息，收刀，独对沧海。 至境已成，高绝之处，一身孤寂。 流水长逝，滚滚浪涛中，苏振衣想起曲歌后半阙： 闲饮新醪，频念故人，见花见月，独不见君。

碎梦弟子都知，苏振衣的刀天下至快， 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成为刀下亡魂。 传说苏振衣拔刀之时，恶徒悚惧，鬼神皆惊。 但，碎梦之中有则野闻， 传言苏振衣此生，刀慢过三次。 第一次失其心，泥偶湛灵台，陷进三千烦恼，万丈红尘。 第二次失其爱，飞雁坠高丘，从此魂梦断绝，孤影无依。 第三次失其名，凭陵侠骨埋幽夜，江湖再无苏振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