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雪揭霜录·一
......
冰凌如箭,搭曲径作弓弩,以旷野为靶心。
夜色无边,拈星月为炉火,燃孤村为灰烬。
小伙计剪短灯芯,烛光倏尔一闪,又重新盈满这间乡野小店。
“......师兄,别翻老黄历了,孙雪尘如今就是个废人,如何配得上神兵三绝剑?这剑自然属于真正的强者。”
“这神兵邪性得紧。自孙雪尘败给垂月剑客,三绝剑就在各路豪侠的手中流转,那些得到此剑的人个个失了神智,死于非命。”
“定是他们的心性不够坚毅!”年轻的剑客不愿再谈,“酒呢?等半天了!”
“来了来了”小伙计忙从故事中回过神,快步绕过醉得东倒西歪的闲汉,结果脚下趔趄,酒液泼湿了他的下摆。
闲汉恍然不觉,仍一动不动地趴着,间或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小伙计暗自庆幸泼的是这外来闲汉,当地山穷水恶,村民性情粗犷,若惹恼了他们,绝无法轻易收场。
这闲汉已经在村里游荡个把月了。白天他就蜷在路边捉跳蚤、打盹,夜里就来喝几碗烈酒,讨几场醉梦。村民欺他痴傻,他也不还手,小伙计心软,总给他留些剩菜和馒头。
小伙计为两位剑客递上新酒,欲收手时,却被那年长剑客牢牢钳住,“你每日在路口迎来送往,真没见到生人?”
“大......大侠,我没必要骗您呀。”小伙计忽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瞥,只见那人用污浊的袖口遮着脸,那邋遢、畏缩的样子,总不可能是魔教吧?
“可师父既派我们前来,说明得到了魔教余孽的消息......”
小伙计感到右手剧痛,惊慌道:“诛魔大会搞得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连草药集市都没办成,哪还有什么生人呀?”
雾气蛇行,沿茅草屋顶缝隙处渗入,在墙面上留下潮湿的尾迹。
年长剑客发觉有异,起身怒喝:“什么人?”
一道迅疾的刀光在他拔剑出鞘之前,将剑穗轻轻挑落。
“你在找的人。”
3 分
折雪揭霜录·二
年轻的剑客作势起身,被一旁的师兄拦住,“你不是这魔头的对手。”
“成天魔头长魔头短,真没礼数。”只听几声干笑,一位紫衣青年飞身入室。“记好了,你死在宇文慈手里。”
年轻剑客气盛,愤而朝宇文慈刺去,宇文慈横刀格挡,嗡宝刀震颤,惊空遏云。
“这是......魔教宝刀,揭霜?”
宇文慈手抚刀脊道:“算你还有些见识。三绝剑感知到揭霜也只会在剑鞘里发抖。不过要成全它凌冽如霜的刀光,还需润以剑客之血!”
他弓步上前,没人能看清他如何撇开两人的剑,又是如何滑入他们的颈边。
“你若再不出手,我便收走这二人性命。”宇文慈面朝屋内道。
躲在橱柜后的小伙计心中哀叹,如此躲着也不是办法,只好从柜下钻出,强作镇定道:“客、客官您这边坐。”
宇文慈打量了他一番,神情玩味,“气息匀停,连我也没发觉,倒是个练武的苗子,不如入我魔教,保你神挡杀神,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他用刀尖划断两位剑客的手筋脚筋后,一探手,将小伙计卡在身侧。小伙计被扼住了喉咙,呜咽道:“你做梦......”
“孙雪尘,还不肯醒么?”宇文慈鼓足内力,一字一句道。小伙计只觉头晕目眩,双耳刺痛,风啸声尽数湮灭。
“那我就杀了这小伙计,然后放火烧死全村人”他似乎胜券在握,“就像当年你对我魔教中人所做的那般。”
终于,屋内传来一句沙哑的轻叹:“你既冲我而来,又何苦牵连无辜之人。”
3 分
折雪揭霜录·三
孙雪尘睁开眼,晃晃悠悠直起身。他长发蓬乱,与叫花子最大的区别,想必在于那双空乏漠然、见惯生死的眼。
小伙计今日见到太多奇事,以至于当他听见那位闲汉正是天下第一剑客时,也不过嗷呜了两声。
“哈哈哈,那个放言要荡平魔教的孙雪尘,如今何在?”
“我已无法出剑,也无心出剑。”
“这由不得你。将你斩于揭霜刀下,才能告慰我兄长在天之灵!”
宇文慈挥刀,划出半圈月白的残影,孙雪尘无所招架,索性抄起板凳,侧身避开。
小伙计趁机向屋外逃去,却被刀柄撞翻,喷出一口血来。
与揭霜刀擦身而过时,孙雪尘的耳畔又传来那名魔教女子声嘶力竭、字字泣血的诅咒持剑之人必将丧亲绝友,孤苦一生。
晃神间,他结结实实挨了宇文慈一掌,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唉,真没劲。你现在恐怕连剑都拿不起来了吧?”
宇文慈踹了脚先前两名魂不守舍的剑客,道:“我原本留这两人,是想让他们做个见证,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
他衔指吹哨,屋外传来此起彼伏应和的哨声。随后是人声犬吠,哭嚎叫嚷,木材燃烧爆裂。
“一个都不用留了。”
当揭霜渐近孙雪尘的前额,三寸、两寸、一寸,他的四肢如缚千斤,动弹不得。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与剑朝夕相伴的几十载,那时它还是神剑折雪,尚未沾染诅咒,成为绝亲、绝友、绝情的三绝剑。
少年时即悟出招牌剑法,春风得意,未尝一败,他持折雪,友人执揭霜,并肩作战,仿佛昨日。恍然间,爱人被仇敌所杀,友人转投魔教,而他困于迷途,再难拔出神剑。
可揭霜没有落下来。
小伙计擦干血沫,推倒身前的方桌,大喊:“孙大侠快跑!”
揭霜没入木桌,筷筒倾倒,铁筷滚落满地。
从小伙计身上,孙雪尘看见了一晃而过的故人身影。他仿佛被定在原地,剑招尽忘,内心深处响起故人敲金戛玉的质问
孙雪尘,你为何出剑?
屋外火光冲天,已然沦为人间炼狱。他恨魔教残忍,自己无能。虽说拔剑必造杀孽,可倘若不出剑,他便如砧板上的鱼肉,无力决定生死,更遑论保护他人。
你为何出剑?
多少彷徨犹豫、爱恨心魔终成过往,孙雪尘一步步走向多年前落荒而逃的自己。天下第一剑并非诅咒,实为使命。
出剑,为了守护。他霎那明了,似长醉乍醒,大梦初觉。
3 分
折雪揭霜录·四
宇文慈强忍怒意,收刀斩向小伙计。
叮
一根铁筷挡住了揭霜的去路。光洁如鉴的刀身上平添一道浅印。
宇文慈回头,见孙雪尘手拿铁筷,却如手握宝剑,俨然不畏神魔的剑客模样。铁筷在注力后通体流光,剑气四溢。寒风猎猎,孙雪尘的衣袍鼓荡如帆。
宇文慈以揭霜格挡时方才想到,这一招乃孙雪尘的成名剑式。
一拃对三尺,四两拨千斤。
所谓神兵,不过是利器之上,包裹着欲望凝成的念。成也此念,败也此念。
断胜负荣辱之念,方成无悔剑心。
“杀心过炽,就凭你,也配用揭霜?”
他手中的铁筷此时已收放自如,剑式大开大阖,从心所欲。
心中有剑,则万物皆可为剑。
小伙计看得痴了。他将在余生里,成百上千遍重述这段记忆。
皓月攀窗,烟尘散尽。最后一式,铁筷直刺宇文慈的虎口,揭霜脱手,与冰凌的融水一道,坠入尘土。
3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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