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一刀·补引
此书成本以来,误解者甚众,常以假为真,以古为今。笔者再申,本书所载,皆无代无朝之闲谈,无名无姓之伪事,借由今人今名,敷衍故事而已。侠事岂由非非者书,美声孰倚谵狂生言?混鱼目与珠,愚耶?妄耶?徒博市井笑耳。若有重合,唯巧而已。
靖 作于癫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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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引
此开卷第一回。作者自云,尝云游四方,至子虚峰乌有坡下,见一大石,若有数人高,数人宽,不可计量。细细考来,上竟有分明字迹,述事历历,皆江湖儿女事,不知何年何代,但见风月情仇,无不动人心怀,于是记下。假托今人今名成书于此,曰《封神一刀》。
癫贤曰:此书乃江湖之险。危不过鲜花著锦,险不过烈火烹油,此常理可得乎哉?急流勇退,抽身退步,宁择明主,不栖浊林,此常人可为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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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一
第十一回 骇中骇验身生疑 错里错英雄惜泪
上回书接,那“金盆洗手”之典汇了天下英豪,主人柳息风却惨死堂中。不知何人所为,竟残忍至此。
堂中那黑衣老者被指认,既惊且怒,口中喝道:“你......你好哇!”目中几欲喷火,直瞪着那说话的黄衫女子。
柳息风的一儿一女端正站着,道:“铁前辈见谅,刚刚大伙一齐说好了的,请验一验身。”
黄衫女子抱臂冷笑道:“可得仔细些,这位‘鼠头蛇尾’最擅长藏东西。万一甚么宝贝给他藏了,那就真找不出啦。”
那黑衣老者名号原是“蜂头龙尾”,姓铁,名正歪。因他修炼一门功夫,身形藏匿迅捷如蜂,又往往出其不意,如神龙摆尾,一招毙命,才有了这个名号。这下被黄衫女子说的如此难听,众人皆想:不知他二人有何恩怨,竟拿柳老生死大事作筏子斗嘴。
“小娃娃,你可想好,我身上可不是你想验则验的。”铁正歪阴声道,又被那黄衫女子抢白:“吓唬小辈,算甚么本事?若你问心无愧,怎么如此磨磨唧唧?”
铁正歪心下晓得这个道理,却拉不下面子。又因对黄衫女子有愧,只敢对旁人发火。原来他与黄衫女子的母亲曾有一段纠葛,此处暂且不表。
柳玄肃容,对毒神医一拜,说道:“麻烦神医婆婆了。”
不一悄声对宋尧道:“楼主,这二人明显是在斗气,怎会是凶手,查来查去,岂非浪费时间?”宋尧心下赞同这话,却对他摇摇头。他身为关中风云楼楼主,自忖不好非议他人。
不一声音虽低,在座各位都是江湖业已成名的高手,怎会听不到?铁正歪自然也听到了,面皮上挂不住,阴恻恻眸光似寒星朝宋尧射来。一霎时,铁正歪竟已出现在不一身侧。这身法功夫之俊,宋尧也忍不住说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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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二
铁正歪不言不语,张手成掌,朝不一左颈“天鼎穴”袭去。掌意未到,掌风先至,不一连忙低头,矮身避过。宋尧喝了一声,提起长刀,横生劈去。势起刀风,离着铁正歪身子还有七八尺时,他也倒退一点,横手成刃,已朝宋尧小腹处的“商曲穴”砍来。
宋尧看出他掌意轻灵沉稳,这一招避之反而落了下风,于是提气迎上,竟斜空里朝铁正歪身侧刺去,这一下兼有刀法之沉悍,竟也带上了几分掌法之险辣,虽未抵得铁正歪身子,刀气已笼住了他身上六处要害。若是实实在在劈砍下去,必然凶险异常。
瞬息之间,二人已连过了数十招,却隔了好一片空地。若是不懂武功的人看了,定觉得像是小孩子戏耍玩闹,而堂内众人皆是老手,无不心下暗服,知晓这二人一个轻灵迅稳,一个悍勇狠辣,皆是武功高强,却愿意点到为止。只以招会武,却 也足见其内力深厚,有“隔山打牛”之功。特别是宋尧,未及而立坐上风云楼楼主之位,如今看来得名非虚。
铁正歪退后半步,收招转守势。宋尧见此,未等招式使老,也回身收刀,气息浑厚,不露破绽。只是正当他将刀锋转圆时,忽听得不二惊呼一声“楼主小心!”,再抬首时,原本丈许外的铁正歪正在身侧,掌意连臂,急如鞭,劲如山,轻如蜂,闪出一道蝎子尾似的连绵虚影这正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招“神龙摆尾”,虽只是平平使出,却势如千钧,不可逼视,出其不意之下,最是令人震神摄魄,不顾思考招架。
黄衫女站起身急喝:“好不要脸!”几乎在“好”字刚落,空中已闪过一道细不可察的银光。原来这铁正歪破了“点到为止”的规矩,在宋尧身上未能赢得颜面,在隐隐惜逢对手同时,竟真个恼羞成怒,朝宋尧使出杀招。他擅掌法而尽使掌法,宋尧擅刀却顾及场面,并未出鞘,两下对上,即便宋尧功力不弱,此时此刻也难能讨好。
群侠正为宋尧捏一把汗。当是时,情势间不容发,众人眼前忽地一亮,再看清时,两人已经分开。铁正歪单膝跪地,细汗淋漓滚落,调息良久,才沙声道:“好得很!不愧是‘封神刀’!”宋尧哈哈笑道:“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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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三
不二冲上前去,急道:“楼主,你没事?”
不一道:“大呼小叫甚么?楼主怎会敌不过这等人?”
他言语间故意对铁正歪不敬,可这次铁正歪并未理会,任由毒神医上前一拜,替他验身。
群侠皆心下暗骇,不知宋尧那一刀是如何出鞘?封神刀法果真精妙。
只见宋尧朝黄衫女的方向抱拳道:“多谢姑娘相助。”原来方才那道银光乃是黄衫女发出的暗器银针,宋尧瞧得清楚,打的便是铁正歪的神阙穴。
黄衫女看他一眼,冷笑道:“别谢我,咱们谢谢铁老侠客手下留情罢!他寻常使出那一招,对方早大呼小叫地死了,现下宋楼主好端端站在这里,一定不是铁老侠客武功不敌年轻小伙子,必是方才慈悲之心一时发作,才留了手!”
这女子言语毒辣,又是“老侠客”、又是“大呼小叫地死了”,又是“手下留情”,宋尧心里也有些解气,又有些后怕,于是再抱拳不提。
毒神医转头对柳玄柳白二人摇头,道:“铁先生身上并没有那种粉末。”依刚刚考察之言,杀死柳老的凶手身上必定是沾有那种粉末的,若是没有,那便不是。闻言,铁正歪重重哼了一声。又按方才规矩,指认凶手之人,若是对方证明清白,自己也须被验身,于是毒神医转身走到黄衫女身旁,道了一声得罪。一双通红手掌上下翻飞,并未看清如何动作,黄衫女只觉得风拂衫袖,毒神医便又摇了摇头。
这结果柳玄、柳白二人并不意外。众人也暗暗想:这二人斗嘴,还牵扯了宋尧进来。风云楼掌控关中水、旱两路,势头如日中天,怎不怕报复?
没成想铁正歪忽地喉中咯咯怪笑,道:“神医,你何不验验这位宋楼主?若说方才行踪不明,又和柳老先生素有不睦,那宋楼主岂非嫌疑最大?”
他这话一出,虽有挟私报复之嫌,却确实道出了在场中有几位的心声,只是碍于风云楼权势炙手可热,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罢了。
柳玄眼睛转了一转,朝宋尧说道:“宋大楼主,我父亲今日惨死,为查真相,丑话已经说在前头。我敬你是个豪杰,只是天地君亲,人伦为大,故而我也不怕得罪风云楼,若有什么冒犯处,事后只冲我一人来即可。”
她伶牙俐齿,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年纪虽小,说话却极有条理,令人生敬。她接着道:“敢问宋楼主刚刚群宴之时,去了哪里?”
不二本想说话,宋尧伸手止住,沉了声音道:“此事涉及我风云楼之秘,不可对外人言。”话音未落,人群里传来一声鼻哼。
毒神医缓缓走到宋尧身边。宋尧默然片刻,心想自己问心无愧,受这一遭倒也没甚么,于是对她点了点头。只见毒神医肉掌翻飞,宋尧身上立时便感一股内力朝他“涌泉”、“天突”、“气海”、“百里”数穴而来,不等运气抵挡,又霎时消散无踪,反而后升一股神清气爽之感,只是这气运行到风门穴时,突发一股钻心剧痛,令他不设防大叫出声。
“是‘白草浮霜’!”毒神医震动道,平了一息后又说明,“宋楼主......身上有那‘白草浮霜’,即害死柳老的毒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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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四
此话一出,登时群议沸然,人人将骇异眼光投向宋尧,似乎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此事。
宋尧先是大惊,随后面色凛怒,强忍气道:“不可能,神医怕是误会了,还请再细验则个。”
毒神医平生最听不得这话,当即运起内力,传音众人,傲然道:“不用!这‘白草浮霜’世间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若非当日沾染过,决不会被我的‘小造化功’冲撞,化冰为火,剧痛难忍。刚刚宋楼主背心钻痛发作,正是因沾了‘白草浮霜’!”
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更是面面相觑。从人群中传来一个细细声音道:“若是宋楼主有冤屈,不如跟大伙说说,方才离开干甚么了,可有人证?”
宋尧左颊上肌肉扯动,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半晌摇头道:“宋某不可说!”听得这话,群相耸动,有几人道:“没想到宋楼主一世英雄......”又有几人道:“可确实是证据确凿......”你一言我一语,竟就此认定了宋尧是犯人。宋尧活了数十年,此时才感人言之可畏,更甚于虎!他厉声叫道:“不是我!”宋尧相貌本就粗豪,此时眉毛倒竖,更显凶煞。
柳白自打毒神医验过后便怔怔的,此时终于长嚎一声哭了出来,大叫道:“宋楼主!我父亲不过从前得罪了风云楼,你老人家大人大量,他已准备洗手退出江湖,又何至于紧逼到此!”他不过才是一少年,此时大作悲声,儿啼父死,叫堂中不少 群侠心有戚戚,默然不语。也有人接口道:“是啊,宋楼主此事做的可不够英雄气派。”
风云楼近年来才崛起成势,与老门老派少不得争夺火并,莫说柳息风,就连在座厅内,与风云楼楼众有过梁子的也不在少数。宋尧身为楼主,个性刚硬不阿,行事又不留情面,失了安抚圆缓之道,自然易得罪于人。平日里惧于风云楼威焰,虽不敢言,心中有怨气者却也难消。故而听闻此事,人人都想落井下石。虽柳息风惨死是悲,可宋尧因此失势,有些人竟从中生出喜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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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五
不二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道:“你们血口喷人!那什么草什么霜的劳什子多么稀罕,楼主又是从何处得来?”
铁正歪冷冷道:“江湖上谁不知道,风云楼可厉害的很哪!莫说这劳什子,你们楼主想要什么劳什子弄不来?怕不是想要在座各位的项上人头,也有法子!”这话极为诛心,倒像是指若不把宋尧在此定罪,后面他必会重重报复一般。
不二一怔,竟给说得哑口无言。宋尧眉心跳动,万万没料到自己身上竟给人检出“白草浮霜”。他知道有人在害自己,却不知是谁,只觉如坠冰窟。他环视众人,大声道:“大家也是知道我宋某的,若是想杀人,何须用如此下作手段?”
那道细细声音又传出来:“如此说来,宋楼主确有杀柳老之心?此来非善。”众人看去,原来是一个铜肤虬髯的大汉,只是不知练了什么功夫,说话竟如孩童一般。有人认出他,道:“这不是横波会掌门的大弟子?”横波会原也是关中大派,后被风云楼夺势,掌门也被宋尧伤了一刀一掌,久不出现在人前。
柳玄也道:“宋楼主,行事讲求证据。原本你也是名门正派,总不至于抵赖。”此言一出,不少人附和起来。那虬髯汉子细声细气道:“宋楼主素是好汉,此事怕有什么误会,不如先烦请宋楼主在此暂留小住,咱们请高门正派的掌门来主持公道。”话未说完,不一便勃然怒道:“我呸!这不是关押犯人?”
宋尧目眦欲裂,怒极反笑,忽地气沉丹田,断喝道:“出来!”
此声未及预料,不少人耳鸣嗡隆,心跳怦怦,不由得心想:不好,这人性子狠辣,作恶行迹败露,逼急了少不得斗将起来。那封神刀可不敢小觑。
他又怒喝一声,有如个平地起霹雳:“谁想害我,出来!”
原本哗然之堂,此时竟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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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一刀·六
宋尧一一将在场的人看过去,如堕入迷雾幻海,只觉人人藏奸,又觉人人面目模糊。初入这门时,他还是人人追捧的风云楼楼主,陡然间便成了人人唾弃的贼人,其中道理,又从何分说起?
一霎之间,他心内转过了无数念头:若说设下奸计,是从何时起引他入局?他与铁正歪相斗时?还是与黄衫女道谢时?亦或是毒神医?见人人闭口不言,无一人为他说话,胸中又不禁苦愤难当,再思及刚刚柳玄所说“名门正派”四个字,逐字想来,更觉悲凉。
正当此时,高墙之外忽传来几声长笑,声调清越,传入众人耳中,无不惊骇:此人从何时起站在那里,竟无一人发觉?那人缓从墙头越下,但见他一身华服,所配所饰,俨然一位富贵王孙。少年走到众人前,短短几步路,身法飘逸潇洒,却也看不出师从哪门哪派。
铁正歪见他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双眉斜飞,生得风流雅致,便用瞧不起的口气喝道:“小娃娃,乳臭未干,有甚么好笑?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华服少年脸容虽稚,双目神光奕奕,竟有令人不可逼视之气魄。他在外观看已久,此间种种,在他眼中倒像是一场闹戏。少年轻摇手中折扇,悠悠道:“英雄末路,孤鸟怀璧,此情此景,岂不可笑?”
铁正歪听出他意有所指,脸色一沉,怒道:“你瞎说甚么?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少年笑吟吟道:“我姓方。”宋尧心下纳罕:这少年人看着功夫不弱,却从未在江湖中听过他的名姓?此时的他还不知晓,这少年将是他平生所遇最大贵人。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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