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洄水梦记

季夏，二十七日，雨夜。 时间，和水一样。这是阿洄告诉我的。 三年前的梅雨季，钱塘观潮。暴雨狂注，江流倒灌，逆水汤汤。我凝视着阿洄的眼眸，他的眸中，潮波汨起，雾气朦胧。 “我只知水之流向，由地势所决......”阿洄激动地转向我，“原来不是，小潆儿。只要有足够大的力，便可让水逆流。” 阿洄那时候一心想要造出惊世骇俗的东西，不同于水运浑仪原理的东西，我知道的。 “我相信你，阿洄。” 他更坚定地握住我的手，指腹温暖。而身后江潮震天，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我从梦中惊醒。 却辨不清梦中震耳欲聋的，到底是那年的潮声，还是那场爆炸。 爆炸 头痛欲裂。 依稀又看到，阿洄正站在天衍万象前向我招手。可是，一念之间，眼前天地浑然扭曲。震波冲昏了我，瞬息堕入暗夜，整块星移坪如颠倒反转，我重摔在地，什么都看不见。 烟熏味直冲鼻腔，热浪炙烤着身体，血，顺着小臂流淌到雪地中...... 身体的感受都已淡去了，如今却仍能听到永散不去的轰鸣声，如同潮声，如同潮声。掩盖住哭泣和尖鸣，也盖住阿洄最后唤我的声音。 再握住阿洄的手。不，那甚至不能叫做是，手。 残破的，无辨面目的肢体。唯有未烧焦的指节，我熟悉那颗痣。我的指尖如过去般缠绕住他的指节。好冷。不像阿洄。 三询站在我的身后，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无法回头。从前，他喜欢和阿洄开玩笑，总是用右手拍阿洄的左肩，引阿洄向左回头后，站在他右侧大笑。 而如今，三询右边的袖中，已是空荡荡。 那时候我们刚刚拜入师门，阿洄骄傲地谈着构想，三询那只灵巧的手，常若群鸟翩飞，拟出阿洄心中构想。而我最不爱说话，只是闷头画下一页页草图。 一场爆炸，三询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右臂。阿洄尸骨冰寒，长眠雪谷。还有不知多少同门，亦重伤或殒身。 我呢？最幸运的人。不过失去了睡眠。每一夜，都从梦中惊醒，大汗洇湿衣物，身上如同火烧。白帝城分明寒夜千古，冷月带霜，为何夜夜有如此灼人之苦呢？ 找到了那时为阿洄和三询画下的草图。 “时间，和水一样。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动能，就能调改时间。时光仪形若巨壶，中置轮盘，以玄铁与秘银合铸。内部纹路，皆按天衍之术镂刻，接引天地，调和时空。” 三询放下我送去的草图，只是摇头。他说，那是阿洄少年时轻狂的念头，世上绝无回溯时光之术。 但我不想放弃。

仲冬，二十六日，大雪。 孤灯照夜，夕寐宵兴。倏忽四年已过，而时光仪几无进展。 回溯时光？自己也觉荒唐。天道有极，有时非人智可穷尽。 蜉蝣撼树，一腔痴念 四年来，尽管一直在逃避回忆那场爆炸，却还是忍不住追寻真相。阿洄，如今我已知道，一切皆是人祸。 那一年天工展上的惊世之作，是名为“无荒”的机关偃甲，由“神机子”公输限前辈主导造制。但对“无荒”，他的徒弟公输荒却有着超出他师父的野心。 虽为同门，我与公输荒也只见过寥寥几面。那个少年缄默、孤僻，我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无朽冰川，潜精研思，昼夜不息，只为制出旷世造物。 阿洄那时心下好奇，偷偷去看过一次。回来便捧着我的手，激动地讲阿荒日后定是玄机不世出的天才人物。 阿洄，便是你崇拜的这少年，酿成惨祸。他太急于求成，制造“无荒”时，用了极不稳定的材料，不期触发了故障，才引发了那场爆炸。 我如何不恨呢？可是公输荒自己也殒身于那场灾祸。“无荒”被沉入无朽冰川，此地如今亦成禁地。 同为玄机，我又何尝不知他追求极致的执念......就如此刻的我一样...... 我无法恨任何人。只能将自己深埋于算术学理，不问昼夜，不问人事，借此逃开夜夜袭来的梦魇。 时光仪的算理，我已推演了四年。古算法、新程式，一一试过。但清商看了还是摇头，她劝我不要再做无用功。 但我不能停下，因为只有继续，我才有可能再见阿洄一面......即使只是最后一面。 阿洄曾说时间像水，那为何白帝城的雪可以亘古不化，我们的时间却不停地向前流淌呢？ 枯坐难思时，我便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反反复复写下阿洄的名字。笔划萦回，就像我一直期待他能回到我的身边。 可是每一次还未写完，水渍就干透了。阿洄，是不是预示着一切都是无用功？ 就像水，终会蒸而散尽。 等等......水汽......？

季秋，初四，晴夜。 动力：水，燃烧。 原理：火燃水沸，蒸腾而生势，推动鞲鞴，连杆转则曲轴旋，驱动轮机，使星轨仪盘按演算结果自转。 试验录壹：水汽可催动轮盘，但机栝运转不畅，宜改进。 试验录贰：水汽可催动轮盘，诸机栝正常。星轨运转未符预期，宜复测。 ...... 试验录叁佰捌拾柒：机关皆运行无碍。但并无异象发生，试验依旧失败。 ...... 三询时常来探望我。他的右臂如今已以偃甲重造，却仍如往昔般灵活自如。看他轻车熟路地为我调整着仪器，将指针拨动到准确无误，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的少年，蹲在地上为我修复发条金鱼的内部，眉宇专注。 “小潆儿，你从师父那里学了这么多，就用来做小鱼？”少年三询曾这样打趣。 那时我捧腹大笑，坦言自己对那些能“骇世惊俗”的大工程并无太多兴趣。 “未曾想，昔日醉心制作机关小物的小潆儿，如今却成了制造时光仪的大师。”三询的话打断我思绪。回忆现实重叠，眼前人却已非少年模样。 三询也震惊于时光仪的精巧。计算、机关、星盘，一切都分毫不差，精准万分。 然而，即使一切设计得如此完美，时光仪却依旧无法撼动时间的铁律。 到底什么才是足矣扭转乾坤、改变时间的力量呢？阿洄，我找不到。天理终有穷尽，我已到了极限。 三询劝我放下执念，不要再沉溺于过去的阴霾。他轻轻抚摸着偃甲臂，向我讲述着他的构想 人力有时而穷，但若借助机关之术，便可突破体魄的极限，让人们在负重、跳跃、奔袭、战斗中如虎添翼。 他已成功改造出第一批千机玄甲，它们或使人轻盈如燕，或使人力大无穷。然而，唯有武功卓绝之人方能驾驭。 三询并不满足于此，他渴望的是让更多人受益，让机关之术惠及天下苍生。 所以他邀请我一起擘划如何改造千机玄甲，若能成功，或能造福天下人。 我答应下来。 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我只是想 如果，万一有如果。 真的有强大的甲胄可以保护肉体，那么阿洄，当初的你，是不是可能可以活下来......

孟夏，十一日，微雨。 幽明相隔，倏忽已近二十载。 当年为时光仪研究的水汽蒸能原理，推进了羲和甲的研发。如今，羲和甲已初现雏形。而我的路，也便走到这里了。 十余载殚精竭虑，而将长夜付诸于漫漫书卷。即使道尽途穷，困于无望，即使在最寂最冷的雪夜，也依然点起青灯，掸去案上的雪，在翻破的书卷上写下一行又一行 星轨周转，分秒滴漏，而我的人生便在这“哒、哒”的齿轮转动中消磨而过。 如此年纪，两鬓竟已见白。因久盯着枯灯的眼，也渐渐模糊。 躺在白帝城无声落雪的夜里，我的心沉下去。在最安静最安静的时刻，我又听见潮声阵阵。 阿洄指尖的温度，眼底泛起的波雾，年少轻狂的神色。所有鲜活的细节，随着梦境，如流水般席卷了我的夜晚。 我们仍站在多年前的梅雨季里，眉目年轻，眼睛明亮，带着无所畏惧的勇气，双手紧扣，站在滔天巨浪之前。 心如天高海阔，无所不及。 随着羲和甲的诞生，我的心开始变得宁静。我不再恐惧炽热火焰，不再梦见无尽的爆炸，也不再畏惧那漫漫长夜。 我决心离开白帝城。那一天，邀星亲自送我出城。 大概这些年我的痛苦，她都看在眼里，也明白我为何要离开。 若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定会扯住我的衣角，说些舍不得我的话。 如今她却只是默默地陪我站在崖边。没有挽留。大风吹过，雪原上野草飘动，我看到她有些疲惫的眼，感到一阵恍惚。 经年如一瞬耳。 最后一次回望这座承载了我无数爱恨的城。千里雪山绵延不绝，云梯直上，机关重重，齿轮参天，一切在这里成为永恒。 我决定去阿洄口中飘雨的江南，那是他的故乡。去他向往的塞外，将他生前的发明带给前线将士。去他书中读到的京城，他说金明红叶纷纷，定是人间好风光，为此他酿了一坛枫酒，如今正是开封的好年份。 阿洄，我想，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记忆，正是改变时间最强大的力量，只要我记得你，你就永远不会远去。 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在某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