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狱核奸记·零
沧州者,流徙地也。
历来暴徒恶渠,皆收押于此牢中。
余离刑部、出京城,藉于此地著《绝狱核奸记》,以录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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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狱核奸记·一
“凤血牙,杭州氓民,生性暴戾乖僻,为人避而不及。幼时不蒙开化,以劫掠偷盗为生。后及年长,掘墓鬻骨以配阴婚,籍此发家,达于江淮。其人贪劣成性,不惧阴司报应,成瘦马门,略卖人口、采生折割,极尽阴歹之所能,纠连勾栏、逼良为娼,受其害者、不可胜数。政和六年,凤血牙为杭州府缉拿,落狱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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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狱核奸记·二
政和六年 三月
若以时节而论,此时应是春日,但身处沧州苦寒之地,春秋冬夏亦无甚分别,此处恍若绝境死地,唯有押解入狱的囚徒可堪为变数。
验罢判决,文书皱眉而叹,“穷凶极恶之徒,未经生受寸磔,惜哉。”
我颇不以为意,沧州牢中,最不乏恶贯满盈之辈。
随行乃杭州衙役,见礼后更献金银百两,笑道,“此人乃是瘦马门主凤血牙,暴戾恣睢、罪恶滔天,诸位受累,还请多多关照一二。”
囚犯旦入此地,等同一死,金银财物自然再无意义,然狱卒却是血肉之躯、凡夫俗子,有意自可打点。“关照”二字,于此有两重含义,其一自是好生照顾,虽不见得真叫他顺意,至少也可免于暴刑毙命,其二同为免死,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意。
我微微颔首,答曰,“可是苦主所出?”
衙役摇头摆手,只笑道,“听闻沧州狱中有上百种手段,此人身健力壮,合为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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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狱核奸记·三
沧州牢中有多少番手段,连我也不能尽知。但流水的刑具过手一遭,从此再看人亦与猪彘无二,“招待”凤血牙最勤的那位同僚,据说早些年便是杀猪匠出身。
我们这样的人是不积阴德的,但他缺钱,干遍了常人避之不及的勾当,要供养自己一双儿女,于是凤血牙便落到了他手上。
文书所言不假,沧州牢中恶徒无数,凤血牙的确堪为其中最难缠暴戾之人。虽在入狱当日便为钉穿琵琶骨,戴上血枷,但依旧凶恶非常,望之如巨犬猛獒,受刑时嘶吼癫狂,声荡重牢。
我著《绝狱核奸记》,为此常去探视凤血牙。据同僚所说,此人刚受刑时,日夜叫嚣不停,遍数所行罪状,恃之以为狂,不免震慑恐吓之意。
此亦是沧州牢中所惯见,无非色厉内荏之表。我不为所动,问其曰,“何以沦落至此?”
凤血牙笑若癫狂,答时咬牙切齿,恨道,“终日玩鹰,竟为家雀啄眼!一介玩物,竟敢背主。”
同僚闻言冷笑,半桶辣椒水浇下,唯余吸气颤栗之声。
待出了监牢,同僚与我言说,“此人一介地痞流氓,早年掘墓拾骨、贩售冥婚,后便做起人口勾当。他口中那位,应就是先前出金打点之人。”
我略一思量,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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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狱核奸记·四
按牢中惯例,刚入狱的死囚总不免一番磋磨,定要打到乖觉为止。但就同僚所言,凤血牙颇是个硬骨头,诸般酷刑上了一遭也未曾改。
“那要如何才好?”我皱眉问他,于狱吏一道,我远不如他。
同僚瞧我的目光甚是戏谑,我骤然明悟,“徒增刑,毋需他言。”
加刑日盛,凤血牙日渐寡言,只一双漆黑的眼睛、乌洞般直盯来人,同僚为这阴恻恻的目光所扰,不胜其烦,而凤血牙愈发变本加厉。
“你家中有儿女,可知婴童稚子,为价几何?”凤血牙冷笑问着,却也不待其答复,自顾自曰,“狱吏之子,至多白银二钱,若满十岁,便不值百文。女儿......倒要贵些。”
此人言语神色皆阴森可怖,同僚面沉如水,提鞭便打,却好似正中其下怀,凤血牙且呼且笑,放肆张狂,“昔年我掠黄梦桐时,她亦是稚龄幼童!该与你家女儿相差无几。”
“她家中妄想以卵击石,竟敢寻我晦气,叫我当着她面,屠遍满门!可笑那贱人,不得不舍弃本名,从灭门仇人之姓,叫什么凤还巢,哈哈哈......她哪有家可回!”
“老匹夫,你最好打死了我,别让我活着出去!”
那日收手时,凤血牙瘫在血泊之中,我探手去试,尚有一丝鼻息。
同僚余怒未消,手指颤抖不息,他似是终于想起,还有黄金百两系于凤血牙身,只愤懑道,“留他一条命,别便宜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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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狱核奸记·五
凤血牙将养数日,才堪堪捡回条命。我代同僚看管于他,偶尔也会谈上几句。
“瘦马门......”我思忖着那封判决,颇觉疑惑,“你做人口买卖,竟连杭州蔡知府的规矩都不懂?”
凤血牙呸出一口血来,面目狰狞,“蔡云......我从未短过给他的金银,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凤还巢那贱人用了什么手段,哄得蔡云说翻脸便翻脸。”
我不言语,只舀起一瓢凉水浇他身上,他连声痛呼、久久不止。
“慎言,蔡知府岂是你能非议的。”
我见惯了这样的事,地痞流氓出身的草莽,成事后格外自负,自以为白手起家、能力不凡,更轻蔑于蔡云那般官宦子弟,遑论昔日为他玩物的女人。
饱尝沧州苦刑,凤血牙的面目已然大变,我低头看他,忽生嘲弄之意,“苦痛难耐,但你且放心,咱们兄弟收了凤还巢的好处,总要保你活着的。”
“凤还巢......”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沉沉发出几个音来,“一介狐媚,不过是我掌中玩物,她也配吗?”
我冷笑回他,“沧州牢里,可不认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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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狱核奸记·六
那日之后,凤血牙已似强弩之末,屡屡有求死之意。
可这是沧州牢,岂能遂他所愿。
彼时押他的衙役履公至此,仍不忘携金打点,见他惨状、甚是满意。我与他闲谈一番,衙役笑道,“只是折磨他一番,便有这许多金银,这可是桩好差事啊。”
“他骨头硬,耐得住刑,先前几次险被打死,也未曾求饶一句。”
衙役略一皱眉,“可得看好他,凤还巢那边不好糊弄,若真叫他死了,咱们的油水去哪捞......”
我微微一叹,“进了沧州牢,终究都要一死的。”
从前也有死在刑具之下的暴徒,尸骨都湮灭飞灰,外界打点之人仍不知情,依旧源源不断的送来金银,但听衙役所言,凤血牙难仿此例。
他神色一番变化,最后从腰间抽出把短刀来,约莫七寸,寒光粼粼,他给我与同僚一人一块银锭,冷笑道,“既然迟早要死,不如我先取下点什么,拿回去跟凤还巢讨些彩头。你们便作不知,回去喝点酒暖暖身子,也算卖我个面子。”
我与同僚对视一眼,默然离去,总归金银也收下了,凤血牙是死是活并无人在意。
沧州雪冷,我们热了一壶酒,饮后身暖又泛着醉意,昏昏沉沉便睡下了。
翌日我推开囚室门栅,血泊中唯一具尸身,喉咙为短刀割破是杭州府衙役。
凤血牙携其短刀越狱,下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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