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眠花记·序
萧延绍的死讯传回大辽,上京城中缟素百里。这封消息传入宫中,我的处境仿佛陡然回到了三十年前所有人都等着我将那把最尖锐的刀插在公主心头。那时我并不尊敬她,我鄙弃叛徒,视她为大辽之耻,可今日不是。
任何一个人,和姿容绝世、心地善良的金刀公主朝夕相处三十载,都不会对她生出任何的恶意。我此时不由得感到悲伤,萧延绍或者说阿雁吧,公主这么叫他,连带着我也会这么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公主在辽宫三十余载唯一的支柱。这些年来,为着许多原因,公主愈发沉默,仿佛缓慢无声的死亡,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承受丧子之痛。
于是我终于决定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作为阿雁、公主,亦或是我的随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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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一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只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日上京城落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宫中披冰覆雪如琉璃,御道上车辙却倾轧出一地泥泞。隔着重重院墙,奉诏行旨的御前总管望向远处,声音是宦官特有的尖细,“金刀公主回宫之后,便由你来伺候。这位公主可与旁人不同,你做事要机警些,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我垂下头颅默然听着,实则并不愿接过这差事,原因无他,没有人会想侍奉一位叛徒。
总管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身上略一驻留,像是看破了我的心思,他又道,“从前那些侍奉公主的奴婢,看护不周、照顾不力,公主携金刀私奔出境后,便尽数被问罪杖毙。做事之前,先想想她们。”
十年前,金刀公主擅自离境,与汉人私奔。此事是我辽族举国之耻,陛下雷霆震怒,将侍奉公主的宫人悉数杖杀,哀声不绝,血染青石。思及至此,我唯有敛容称是。
金刀公主回宫,并不算是件喜事。
一则,她非但与汉人私奔,更孕有二子,虽是长子下落不明,仍有幼子被她带回;二则,金刀皇族之荣誉,随身携带的金刀如今只剩下刀身,而那副金刀刀鞘,和她的长子一并流落宋地。
我于殿中见到她,金刀公主果真如传闻一般容颜美丽,只是丧夫失子的哀伤折损了她的美貌,将幼子抱在怀里,更像是个柔弱的汉人。可她转身看向我时,目光冰冷而锐利,但那敌意并非只对我一人,而是对这整座宫廷。
我并不在意,只是微微带出些冷淡的笑意来,轻声道,“先前公主殿下出逃,一应宫人失职,悉数领宫规而死,今后便由奴婢侍奉殿下。”
她或许已经意识到,这座辽宫对她也抱有毫不逊色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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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二
自从金刀公主回宫,平时安静肃穆的辽宫一夜间躁动起来,宫人窃窃私语,无非是将公主如何私奔又如何被抓回来的过程,以唾弃鄙夷的口吻反复相传。
流言虽是失真,我也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但这样耻辱的故事只能咽下肚,一直带到坟墓里去。
十余年前,金刀公主尤为受宠。历来金刀皇族皆是不允离辽境的,但她几次三番去往宋辽边境处闯荡,陛下也都是听之任之,未曾计较过。直到她在月亮湾结识一位汉人剑客,就此一发不可收拾,非但出宫愈频,更在之后携金刀与之私奔。
或许是年少时太过受宠,宫中少有她这般心性单纯之人,不知道天威若动,则天涯海角难逃。又或许是自恃武功,但自古以来,只有杀不尽的兵、没有熬不死的将。
她最后是在宋辽边境被找到的,那剑客竭力死战,到头来仍是败在我大辽军队手中。金刀公主为幼子所累,不能不听从回宫,唯有她的长子携刀鞘侥幸逃脱,不知所踪。
我关上宫门,身前是金刀公主抱着幼子阿雁,眉眼间流露出难得的温柔。身后是浩荡宫苑,甚嚣尘上。
“真的?堂堂辽国公主,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还带着私生子回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美便美吧,跟汉人私奔生子,再美又有何用?我若是她”
话音戛然而止,盖因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森森然透着冷意。
“你若是谁?”总管分明是笑着,却可怖至极,他拖着延长的语调,“非议皇族,好大的胆子。有你以儆效尤,想必今后宫中长舌之人便会少去很多。来人,带下去。”
此事有关皇族声誉,不可宣之于口。总管定是奉命平息流言,否则我大辽岂非再度蒙羞。只是总管抬眼瞧见了我,俨然又是一副莫测高深的神态,“陛下传唤,与咱家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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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三
冷月如钩,阿雁应是已经睡下,每每这个时候,公主都会沉默望向窗外,气息也幽浮。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如水如纱,但有一瞬间,我恍惚以为那是汉人凭吊逝者时才穿的白衣。
我想着陛下的旨意,她想着自己逝去的丈夫。
“公主殿下,”我轻声唤她,见她动也不动,并不觉意外,“陛下圣谕,已为殿下在上京择了佳婿,旨在尽快完婚,还请殿下接旨。”
金刀公主这才看向我,眼眸如深潭幽邃,她一字一句答道,“我此生唯有一个丈夫。”
“但他是个汉人。”
“汉人又如何?”公主陡然提高语调,那双眼眸里竟好似燃起火来,艳丽又锋锐,仿佛这些天的哀怨和隐忍终于得以宣泄,“我的丈夫是一个汉人,但我们愿意为彼此而死,他亦做到了。而我的母族,我的骨肉血亲,杀死我的丈夫,害了我的孩子,竟还要令我再嫁吗?”
她笑了起来,摇曳的烛光落入她眼中,竟似泪光盈睫,“我不会再嫁给任何人,即便一死。”
我只是看着她,先前陛下冷淡而不容拒绝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有那孽种在宫中,她岂敢不从。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我明白,于是我拿起桌案上阿雁的玩具摩挲着,淡然道,“为人母亲,该为阿雁性命考虑,不是吗?”
她沉默半晌,我本以为拿捏住了她,没曾想她如此作答,“那便请你转告陛下,不论如何,我都不愿再嫁,我这条命本也该交待在那天。若是阿雁有何闪失,我亦会随其而去,我们一家人便在地下团聚也好。”
我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不会有用。只能自觉退下,将这番话先禀了总管,总管“啧”了一声,眉头紧锁,“这话咱家可说不得,你便自己去回禀陛下吧。”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真就径自去回了话。
陛下果真大发雷霆,气到极处拔出佩刀、一刀将桌案劈开,犹是不足。陛下几次想要开口,真送他们到地下相见,但每每话到嘴边却又消了声,骨肉至亲、终究还是不忍。
可天子之怒难息,陛下执意要惩诫公主,于是下旨将阿雁带走抚养。
既求相聚,便赏其死别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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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四
阿雁被带走的那一日,金刀公主立在门边,目送幼子远去,却一言未发。
平心而言,稚子终究无辜,何况这些天来我亦常照顾阿雁,此时此刻不免也觉伤感,见金刀公主神色有异,出口婉转,“陛下虽将阿雁带走,但有宫人悉心照料,亦会请名师教导,比起在你身边,岂不是更好?”
“阿雁是到了学骑射的年纪。”她忽然无由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旋即便复归于沉默。
“辽族儿郎,自然是要精通骑射,马上定天下的。”话已出口,我才觉失言,阿雁生父是汉人,真能算是辽族儿郎吗。
而金刀公主只是看了我一眼,未曾言语。
阿雁走后,宫中最后一丝生气也无了。我与金刀公主每每相视无言,便唯有默默做着自己的事,终日连句话也没有。
公主被誉为辽族第一美人,时日愈久,我愈发认可这说法。她本是极明艳耀眼的长相,遍历风雨之后,砥砺出的坚强与风骨更添辉光。她的性情亦是,纵伪装冷漠,也难掩温柔本色。
若非是她曾与汉人私奔,使我大辽丢尽颜面......我想,无人不会为她折服。
几日后,她将一双护膝递给了我,我接过时垂眸一看,看见她手上新添了些伤口。她不擅女红,能做成这样已是不易。
公主微微扯动唇角,“便是我请求你......陛下不让我见阿雁,你能否帮我将护膝带给他。”
骑射损伤膝盖,是该有护膝的。我没有理由拒绝她,末了鬼使神差添了一句,“还有什么要我捎去,或是口信也行。”
她看着我一愣,忽然笑了,“请你转告阿雁......母亲很爱他,不愿和他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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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五
后来我时常奔波于两宫之间,我名萧哲,阿雁便唤我“哲姨”,从我的视角来看,阿雁过于懂事、甚至令人心疼。
他一开始会问我母亲在哪里,为什么不能见母亲,后来在我的沉默里,他也自觉地不再提这些,只是认真的问我,若自己做得足够好,是不是能回到母亲身边。
我不知说些什么,不愿和他说此间的恩恩怨怨并非轻易能了,但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有点头。
阿雁的天资实在超群绝伦,教导他的师父称其为百年一遇的将才,从骑射至兵法,无一不精,陛下亦曾亲自考校他,之后大为欣慰,赐之国姓,取名为萧延绍。
随他崭露头角,那些关于过往和身世的风声再度浮现,暗处总有人以私生子而讥讽他,我与公主不免为他担忧。公主托我宽慰劝解他,而当我步入殿中,正遇见他的师父为其“释惑”。那是陛下的亲信,金刀皇族所倚仗之重臣。
“公主当时不经事,违金刀皇族不可出辽之令,与你父亲住在边境月亮湾处,虽无天家富贵,也应得享安宁。只是边境宋人着实可恨,劫掠草谷至你家住处......唉,你父亲为护你母子而死,兄长亦下落不明,想来也遭厄运。公主竭力带你回到大辽,从此性情大变。萧哲那时便侍奉公主,你若不信,问她便是。”
于是阿雁抬头看向我,意带征询,他师父也望着我,用那双我们辽人引以为傲的、苍鹰般的眼睛。这是大辽给阿雁的答案,所以也会是我的答案。
我点了点头,叹息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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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六
萧延绍前途光明,一望即知,公主也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不再为他的安危担忧。
或是终得见此日柳暗花明,陛下数次为公主赐婚,但每每又是不欢而散。一日寒月映花,我陪她小酌数杯。借着酒意,我问她何不放下过去,以待来日,而公主抿了一口酒,面上薄绯,眸光清冷。
“自我失去挚爱后,每日都如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又何来......来日之说。”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良人纵去,我心不改。若你是为陛下作说客的,便就此止住吧。”
“我不明白。”我摊开手掌,掌心落着一片花瓣,“那个汉人究竟有哪里好?”
她迟迟没有说话,合上了眼眸,在我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她说,“谁都不如他。刀剑相携、生死之爱......若非有事未竟,我早该去陪他。”
“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再见金刀归鞘。”
在八九岁的年龄,孤身流落在宋辽边境,我并不认为她的长子有那么好的运气,即便是当真存活于世,天地偌大,辽宫森严,又怎能与她相见。
我想她是明白的,只执拗守着那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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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七
萧延绍十五岁上战场,首战便大败宋军。陛下问他有何所求,皆可赏赐,萧延绍折身长拜,只道愿能常侍奉于母亲身前。陛下朗声大笑,遂允之。
有他时常探望,公主偶尔也能一展笑颜。
我代公主送他出宫,于朱门之前,他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哲姨,母亲为何总是愁眉不展,若有什么心愿牵挂,还望哲姨告诉我一声,我定为母亲解忧。”
“公主的心思你怎会不知,无非是愿金刀归鞘。”
“以金刀为信,金刀合鞘,众鸟归林,天水倾月......”萧延绍低声喃喃,忽而神色忿怒,“若非那些汉人作梗,兄长怎会失踪,我与母亲又何必受此苦楚,此仇我定是要报的。还请哲姨与母亲放心,我定会寻回刀鞘,再使母亲展颜。”
他走后我才发现,身后一墙之隔的地方,金刀公主已将这番对话悉数听去,面色惨白如纸。
“他为何如此敌视汉人?分明他自己身上就流着一半汉人的血。”我从未见过公主如此失态的模样,她的手指都在发颤,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们究竟教了阿雁什么?”
我并不为自己的答案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直视她的目光,我答道,“以金刀皇族之荣誉教他。他身上确流着汉人的血,但他是我大辽将军,那些汉人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不会......”
“你要告诉他什么?”我拦在公主身前,无论是为大辽,或是为私心,我都不允她毁了阿雁,“告诉他养育他的辽庭,是他的杀父仇人吗?我大辽对他恩重如山,陛下亲自为他取名择师,冠国姓,恩同皇族!你是要他为父报仇,手刃血肉至亲,还是像你一般郁结于心,毁却一生?”
“公主殿下,你醒醒吧!阿雁如今身负众望,若他被身世所动摇,胆敢叛离辽庭,那便必死无疑,你真要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她迟疑了,犹豫之后还是垂下了手。那日之后,公主生了一场大病,真正的衰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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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眠花记·八
阿雁是公主永远的骄傲,而萧延绍则是属于大辽的天之骄子。
百步穿杨,神弓惊世。百战百捷,未逢一败。无人不夸赞他的功勋,除了公主,每当他拿着大败宋军的胜绩献给公主,她皆会失神一瞬,勉强勾起唇角,也无夸奖、也无评价,只是问他可曾伤到哪里。
我不赞成公主所为,但也劝不动她,只能与萧延绍说,公主只是郁结成病,心中还是为他感到骄傲的。
直到那日他以节度使之身出兵雁门关,临行前特来宫中拜别公主,又与我一番叮嘱。
“此番出征,意在攻夺雁门,宋军孱弱胆怯,实不足一提。”萧延绍言语之间,雁门关似已是其囊中之物,“待我攻下雁门关,便可挥师南下、直取中原,宋廷气数已尽,当由我大辽成就霸业,想来母亲也定会欣喜。”
“哲姨在宫中,还请好生照顾母亲,我此番出兵还有一事,便是要带回金刀刀鞘,献于母亲。”萧延绍微微一笑,何等意气风发。
我微微躬身,不免为他所振奋鼓舞,“待大军凯旋,公主定展欢颜。”
之后我将萧延绍的心意转述公主,她抵着额角,并无欣喜之色。
“我年少时,以金刀为荣耀,孰不知此为宿命,不可挣脱,陷我于绝地。以阿雁如今的性子,若阿沉还在人世,我都不知是否该希望他寻回刀鞘......”
公主颓然苦笑,长叹一声,“既为枷锁,亦为诅咒。复而得之,弗如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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