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降神录·一
崇、观以来,在京瓦肆技艺。悬丝傀儡,张金线诚其角者。
入夜,京城曲院街的小厮还未来得及亮起灯笼,张金线的傀儡戏台前便已人头攒动。百余名观众聚在台下,伸长脖子,巴巴地望着,几乎将街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一青年男子左推右搡,顾不得周身抱怨连连,径直冲到戏台前。他仰起头,只见台上张金线手指翩飞,指间细密银丝牵连数个身高两尺的木偶小人,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它们活动。
张金线一提、一拨,台上书生傀儡便被强盗傀儡打倒在地,蜷成一团哀哀叫苦。再一勾、一挑,就有女子傀儡从幕帘后款款转出,将书生扶起,与他洞房花烛,助他上京赶考。又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扭、抡、闪、摇,书生高中状元,女子进京寻夫,却遭书生提剑斩杀......
张金线虽年逾半百,但连操带控、连说带唱,一会儿模仿那薄情书生忘恩负义,一会儿模仿那痴情女子伤心欲绝,分饰多角,毫不含糊。
戏毕,台下掌声雷动。那青年男子呆愣原地,直至人潮散去,方才喃喃自语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汴京已有金线高手,我李外宁如何才能立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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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降神录·二
开场的锣鼓敲了三番,张金线的傀儡戏台前依旧只有寥寥几人。
“近来看戏的人这样少,难道我的悬丝技术生疏了?”
张金线心下疑惑,旋即手指轻动,身着彩衣的女形傀儡随着细线牵引,流畅地舞蹈起来。
“老张,你这傀儡太小,就算跳得赛师师也没用。现在大家都在河边看一个叫李外宁的小子表演。他从闽地带来的女形傀儡,足足有五尺高,和真人一般大小,还长得像仙女下凡似的。”
张金线抬头一看,说话的原来是常在勾栏说书的路歧人。
路歧人凑上前,脸上浮现出讳莫如深的神情,“大家还说,这小子定是学了什么邪门歪术,把人制成了傀儡。要不,世间怎会有如此逼真的偶人?”
张金线撇撇嘴,“玄乎!真有那样逼真?”
“当然!我亲眼所见,那傀儡除了面色惨白、行动如木偶般滞涩外,其余都和咱隔壁巷子里的漂亮姑娘一模一样。要不是它身上连着线,由人操纵着,替它说话唱曲儿,我简直要以为那是个真人呢!”
路歧人这样一嚷嚷,戏台前本就寥落的观众更纷纷向汴河边走去。顷刻间,台下便空无一人。张金线见状,索性也收拾了家伙什,一并来到河岸边。
汴河边早已是人山人海,河岸对面,一位青年男子攥着数根拇指粗细的棉线,站在高台上。棉线下端是一个成年女子大小的女形傀儡。那傀儡相貌端庄秀丽,身着霓裳彩衣翩翩起舞,粉面含春、红唇含笑,一双黑如点漆的杏眼,随着身后青年的牵扯不时眨动,果真如活人般灵巧生动。
“那便是从闽地来的李外宁,据说这悬丝傀儡是他家传的技艺。”路歧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张金线身后。
台上,李外宁一面吟唱,一面操纵傀儡和乐而舞。曲终,棉线松开,傀儡随即双眼紧闭,脱力落在地上,发出“砰”一声闷响。而李外宁则立即跳下高台,小心翼翼地抱起傀儡,扭身转进后台。
“这李外宁可宝贝他的傀儡,平日里运送养护从不假手于人,傀儡下了台,就急忙用垫了棉绒的黄梨木箱子装起来,生怕碰坏了一点。就连他的亲妹妹都不能摸一下呢。”
路歧人正说着,一位身着素纱衣、戴着厚重帷帽的女子捧着钱袋,出现在众人眼前。清脆的吆喝声从帷帽下传来:
“我们兄妹二人初到贵宝地,还请有钱捧钱场,没钱捧人场!”
张金线往钱袋里放了几枚铜板,问道,“姑娘为何头戴帷帽?可是不便见人?”
女子身形一顿,说,“小女并无不便见人之处。而是身患怪疾,一旦见风,便会浑身发痒、头痛欲裂。”
张金线没再说话,只是玩味地笑笑,便抽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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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降神录·三
张金线还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张先生请留步!”扭头一看,来者正是李外宁。
只见李外宁满面春色,两步并三步地跑到张金线面前,才将将站稳,就屈膝跪地,向张金线重重一拜:
“李某久闻张先生金线傀儡大名,今日幸得一见,不知可否向先生请教?”
张金线将李外宁上下打量一番,过了半响,才悠悠开口:“后生可畏,我这把老骨头可舞不动那样硕大的傀儡,怕是没什么好教你。”
李外宁脸涨得通红,忙又跪倒在地,拉着张金线的衣摆,哀求道,“李某曾观先生演出,先生技艺精妙,晚辈苦练多日也难得精髓,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张金线不理会李外宁哀求,而是看向一旁,问他,“那边以帷帽纱巾遮面的女子可是令妹?身段娇柔,应当是个练舞奇才。”
李外宁听了这话,霎时面色惨白。他环顾四周,见旁边聚着一众围观者,只得低声嗫嚅道,“正是小妹李珠儿......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片刻后,樊楼雅间内,李珠儿将帷帽取下,露出一张厚施白粉的俏脸。她粉面含春、红唇含笑,一双黑如点漆的杏眼水光盈盈,样貌与方才岸边的傀儡分毫无差。
张金线轻笑一声,说,“十六岁初登台,转瞬已过五十载,冒充傀儡,你们瞒得过旁人,可唬不住我。”张金线说着,面色忽变,转笑为怒,重重一拍桌子,吼道,“所谓傀儡,便是以木偶仿人形,如今人偶颠倒,坏了规矩,成何体统!”
李外宁将张金线敬若神明,却受他严厉批评,便如霜打茄子般垂着头,蔫成一团。
李珠儿到底年轻气盛,见不得哥哥这副模样,出言道,“哥哥的悬丝傀儡在闽地可是无人能比,只是没想到汴京还有金线大师,才......再说了,就算以人仿偶又如何?傀儡奇巧,本就是逗乐之物。左右无人看出破绽,众人得了乐趣,我们得了钱财,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莫不是你眼红我们生意火爆,怕我们断了你的财路”
“珠儿!”李外宁一声断喝,止住了李珠儿的话头,转身向张金线作揖,抱歉道,“小妹不懂事,还请先生见谅。”
张金线摆摆手,推门而出,留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你演你的等身傀儡,我演我的二尺小人。只是拜师学艺的话,休要再提。”
李外宁忙追出门去,却只见樊楼食客小二攘来熙往,怎么也找不见张金线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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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降神录·四
李外宁觉得,自己近来定是触了霉头,屋漏又逢雨天,先是与仰慕多时的金线大师不欢而散,又遇上赵公子纠缠不休。
自李外宁来到汴京,在河边表演悬丝傀儡以来,就有一位赵公子,无论刮风下雨,总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戏台前。
这赵公子出手极为阔绰,赏银必以贯计数。据说,赵公子出自汴京有名的商贾之家。其财力虽远不及京城首富方侯爷,却也在京中排得上号,州东日进斗金的仁和酒楼便是赵家的产业。
李外宁从未见过这样大方的主,每日拿着沉甸甸的铜板,只觉得受之有愧,便总会按赵公子的喜好,为他多演一出《天女散花》。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可今日,赵公子居然提出,要出价百金,将傀儡买下。
李外宁大惊,推脱道,“赵公子,承蒙您关照多日,可这傀儡不仅是吃饭的家伙什,更是家传的宝贝,恕李某不能出卖。”
赵公子气定神闲,微微一笑,说,“千金。”
李外宁态度坚决,说,“赵公子,就算您出价万金,李某也不会答应。”
赵公子沉吟片刻,说,“好,依你所言,万金。”
李外宁扶额苦笑,只当赵公子在说玩笑话。
谁料次日,李外宁照常在河岸边表演,待到收取赏钱时,却见妹妹李珠儿慌慌张张地捧着钱袋回来。二人闪进后台,打开钱袋一看,袋内有黄金十两,及赵公子手信一封,信上书:
吾从未视傀儡为死物,初见傀儡,即欲娶之为妻。若汝许之,吾愿许万金聘礼。谨以十两金略表敬意。
赵公子居然要花费万金娶傀儡为妻!李外宁顿觉手中黄金炽热如火,他与妹妹李珠儿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哥哥,眼下怎么办?”李珠儿慌了神。
李外宁眉头紧皱,沉默良久,末了长叹一声,“请赵公子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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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降神录·五
宣和二年四月既望,是赵公子一生中最难忘却的日子。
那一日,他寅时便起身,由三五个丫鬟伺候着,换上新制的提花绸裤,披勾金枣红大袄,配暗绿松纹束带。仔细收拾了两个多时辰,才乘着配有四匹玉花骢的轻便马车,怀着满腔欣喜,前往李外宁住处,赴傀儡之约。
然而,赵公子进门后,凳子都没坐热,便遭到当头一棒原来自己痴恋的傀儡并非真傀儡,而是由李外宁的小妹李珠儿所扮!
自幼含着金汤匙的赵公子哪里受过如此打击。他瘫坐在椅子上,又惊又乱、又羞又愤,仓皇拒绝了李外宁归还的十两黄金后,便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想要逃离此地。
只是,还没等赵公子出门,就见赵府小厮飞跑进屋,口中叫嚷道:
“公子,大事不好了!高衙内看上了咱家仁和酒楼的铺面,故意寻麻烦,说咱家酒楼吃坏了人,非要咱将铺面让给他才肯罢休。老爷当然不肯,谁知方才竟来了一伙官兵,将老爷押进了监牢!”
“都说情场失意,商场得意。为何我却时运不济,傀儡是假就罢了,家中竟还遭此大劫!”这厢,赵公子已跌坐在地,抱头哭嚎起来。
屋内顿时乱做一团,李外宁与小厮合力将赵公子搀起,李珠儿又去备了茶水帕子。赵公子喝了茶,擦了脸,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让各位见笑了。”赵公子微红着脸,小声说。
“哪里,说起来,还有李某与小妹的不是,请赵公子原谅。”李外宁忙摆手,又问,“只是这高衙内是何许人也,天子脚下也敢如此放肆?”
“你初至京城,不知这高衙内为高俅高太尉义子,在京中横行霸道多时。别说天子,怕只有神仙下凡才镇得住他。为保家父,这支持赵家三代的仁和铺面怕是保不住了。”赵公子叹息道。
“神仙下凡,人偶颠倒......有了!”李外宁思虑片刻,忽然眼神一亮,向赵公子作揖道,“若公子信得过李某,还请让李某帮助公子,以弥补先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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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降神录·六
曲院街内,路歧人唾沫横飞,正对着围观众人手舞足蹈地讲述这两日轰动京城的“傀儡神迹”:
“那傀儡本就精致非常,谁料居然真活了过来!
当时我在汴河边看得真切,傀儡先由人操纵着,只能随棉绳牵扯一顿一顿地行动。谁料天边渐渐阴云密布、狂风大作,猎猎风中,傀儡突然双眼圆睁,甩开绳子就大步向前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
‘仗势欺人,为官不仁,强霸仁和,天打雷劈!’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说不就是那位大人强霸赵家仁和楼一事嘛。分明是老天看不过眼,派了神仙下凡来主持公道。
那位大人平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眼下神仙真来了,他倒吓得瑟瑟发抖,连夜就将赵家老爷从监牢里放出来。据说他现在还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呢......”
人群之外,街边面摊角落,张金线斟上一杯酒,邀身旁李外宁对饮。
张金线举杯说,“后生可畏,我一向遵循祖训,却未曾想人偶颠倒,也有这般妙处。”
李外宁忙举杯一饮而尽,说,“先生谬赞,说来惭愧,晚辈假作傀儡降神,实际事出有因......”李外宁接着便将赵公子一事和盘托出。
张金线听后乐不可支,先说,“想不到赵家公子是个痴情种子!”而后又正色起来,问李外宁,“你现在可知道,为何我说以偶仿人会坏了规矩吗?”
李外宁答,“人偶混淆,惹旁人误会,怕带来不便。”
张金线摇头,“不止如此。傀儡源起是因商周有活人殉葬恶习,而后以偶代人,才使活人幸免于难。咱们传承傀儡的,若只知以偶作戏,将它视作戏耍玩物,随意人偶颠倒,全然忘却了傀儡制成初衷,那便是违祖背宗啊!”
李外宁羞得耳朵发烧,忙垂下头。
张金线接着说,“不过,如今你虽让人偶颠倒,却也借此巧惩恶少,做了件大好事。时过境迁,也许傀儡的传统也该变化了。”
李外宁面颊发红,说,“结果虽好,其中缘由却不光彩,只是晚辈为自己技不如人开脱罢了。眼下赵家祸事已除,若再表演等身傀儡,怕还会引起误会,更怕遭高衙内刁难。虽然先生曾说休再提拜师之事,但晚辈还是斗胆恳请先生收我为徒!”李外宁说着,便跪倒在地。
张金线笑说,“今日我应约前来,便已存了收徒的心思。只是精通技艺并非朝夕之功,你可能耐得住寂寞?”
“徒弟愿意!”
崇、观以来,在京瓦肆技艺。悬丝傀儡,张金线、李外宁诚其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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