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海漫志

庚寅年八月晦，乘舟至江宁府。 秦淮两岸，花柳繁华，朱门如锦。晚间与友人晤，饮酒作乐，谈诗论剑，浑然忘忧，未觉已天明。 酒楼南侧，乃三国时太初宫旧址，遂随友人同访。太初，万物之始也，所谓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太初。孙权建太初宫，以期开千秋之业，然区区百年，因战乱倾圮。此处几番重修宫殿，而今除却古木，更无迹可寻，神龙殿上，贩夫走卒，往来其间。 东望钟山，北依玄武，山环水抱，灵气暗蕴。正中为公车门，东苍龙门，西白虎门，北玄武门，四灵相对，天地调和。友人云，堪舆建构，皆出于镜天阁柳灵夜之手，因而占地百丈，未设高台，仍有龙骧凤翥之象。 余读杂记时，尝闻柳灵夜此人，乃孔明之师水镜先生师弟，号灵镜先生，通晓阴阳学术。赤壁战罢，孙权惮诸葛孔明大才，屡访江南柳家，许权势高位，邀族长柳灵夜出山辅佐。孙权称帝，柳氏一族掌镜天阁，呼风唤雨，煊赫一时。 友人见余兴致不减，行五里，至城东柳氏老宅。高门朽蠹，画栋斑驳，人去楼空。与门外老仆攀谈，只言片语，涉二宫之争。昔年镜天阁拥太子孙和，而太子被废，镜天阁亦日渐式微。东吴覆灭，为保全柳氏血脉，举阁避往东海。 大厦将倾，泱泱大族亦背井离乡，况平民尔。权力倾轧，较刀光剑影更险。余心有戚戚，普天之下，何处可依？

夜来山河入梦。涔涔冷汗，洇湿了里衣。 镜天阁大殿内的座椅冰凉彻骨，阁中谋士低头跪坐在你脚下，诵经似的念着：少主，那司马炎秣马厉兵，虎视眈眈，不可不防。若能从白帝城窃取机关八卦秘籍，吴国便有把握一战。少主，成败在此一举，切不可忘记阁主嘱托啊。 你讷讷不知所言，双手扣住扶手上的雕花，沉默颔首。自小如此，阁主安排你读书，你便读书，安排你习武，你便习武。家族和门派之望，重若千钧，你无暇思虑其他，唯有夜深人静，轻抚二三曲以解忧。 一双带有薄茧的手，如冰雪般落于你紧缩的眉心。你睁开眼，一位白衣少年忧心地望着你。 你坐起身。无尘，你来了。 他在你掌心写下，又做噩梦了？ 你点点头，还未等你做出解释，无尘像想起什么似的握住你的手腕，示意你随他走。 他带着你往城中心去，白帝城内机关遍地，岗哨重重，但守卫一见无尘，便顺从地开门放行，无尘是城主养子，无人敢拦他。你们在青砖上奔跑，跫音在狭长的巷道里回响，杳然如钟鼓，迎面风织细雨，水雾朦胧，恍然间还以为回到了江南。 出了巷道，又上阶梯，曲折尽处赫然是一座殿宇，你心下了然，这即是卧龙阁。你勉力按捺住心神，随无尘一道施展轻功，跃上卧龙阁顶。 他用手指写，看城中人来往穿行，使人内心安宁，不觉惶惑。无尘虽口不能言，却比谁都更明白你的心意。 你挤出一个笑，神思不属地应和了一声。诸葛孔明所著，归纳了墨、鲁两家机关术的《征北韬略》定藏于卧龙阁内，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他转过头，眼神清澈坦然，白帝城楼宇巷陌尽映于眸中，不染一丝世俗气息。 正脊上的吻兽轻蹭你的手背，似规劝，又似怂恿。家国兴衰，或在此念之间，而你仅仅需要寻个由头引开他...... 无尘对你毫无防备，视你为知音，在他眼中，你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少爷，因不满家中铺好的功名道，方离家游历。 他以为相遇是偶然，是天意，殊不知一切从最初就是算计。你提前隐于他平日鼓琴的石台下，不多时，琴声清冽浩荡，飞花如雪。 你循声而去，只见层层飞花和着渺渺琴声，皎然寒月随音律变幻光辉，瞬息万象，清幽却不显凄苦。 一曲毕，你叹道，风何凄兮，飘凤之脊。他欣然回首，指了指你，又在手掌心比划了一番。 顾不上化名，你在他掌心写下二字，镜风。

卧龙阁归来，正欲合上房门，烛爷跻身而入道：今日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为何不动手？ 你答：他寸步不离，我无法动手。 烛爷沉默片刻，道：少主不会真拿自己当那养子的知音了吧。若少主碍于情面，那老奴亲自...... 你慌忙否认，发誓吴国大业，片刻未忘。 烛爷深深看你一眼，跃出窗外，消失于夜色中。 三日后，烛爷盗《征北韬略》触发机关被捕，无尘随城主审讯。正当城主即将放箭处死烛爷之际，你终于赶到。 箭下留人 烛爷是镜天阁老人，不可不救。 烛爷沉寂的面色在见到你的那一刻骤变，嘶吼道，少主快走，去做你该做之事，老奴死而无憾！ 无尘回头望向你，神色如常，好似一切尽在掌握，而眼底却见泪光。你以为他定然失望透顶，乐声相通又如何，你们之间隔着身份的谎言、没落的家国和辜负的真心。 可他仍然用口型相告，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城楼旌旗猎猎，长风卷起的沙尘迷了眼，你叹息一声，松开了手中的剑。 你们约定进行一场光明正大的比试，胜者可以取走卧龙阁中的典籍。 约定之日晴朗无云，天际霞光流动。你破釜沉舟，在栖梧坪上布下星罗之阵，等待无尘赴约，一如初见。 无尘手捧瑶琴，广袖轻拂，一步步踏入你的杀阵。他敛神收息，定定地看着你，又像透过了你，遥望更远处。

九月始，追想前事，西行千里，溯江而上，至白帝城。 城中建筑，似旧相识，无需堪舆问路，可来去自如。桩桩件件，皆符所梦。感念嗟叹，循前世因果，复行五里荒岭，至城郊山崖。 《东吴人物通考》记，高台一战，无尘曲传内力，大败柳镜风。柳又闻东吴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断心绝念，跳崖自裁。其哀叹痛哭之声散入崖风，今犹可闻。 余痴立半晌，不觉已涕泪潸然，长夜初醒，若度一世。风尘表物，不过镜花水月，真假虚实，或为蝶梦庄周。

十月初一日，出临海郡五十里抵瀛洲群岛，又十里，临镜列岛。 此地罕来者，岛民大惊，余据实相告，则以礼相待。问及梦中往事，悉数作答。无尘后开神相一派，琴艺流芳，而镜天阁后人移居临镜，率东海诸岛，安民兴业，不失为机缘。 沿岸信步，见东海潮生，惊涛怒浪，吞天蔽日，深感人如蝼蚁，功如沙砾。至此建屋造船，避世隐居。半生游历，遍访山川，所得尽编录成《东海漫志》，以襄歧路之人。 前尘已毕，乘桴泛海，去功名利禄之心，摒是非成败之念，寄情于浩淼天地，无计西东，逐浪而行。 怖鸽终获安，穷鱼长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