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阴外史·一
和阴寨广布天下,陈寨主弃镖投匪
在座各位想必都听过和阴十八寨的名号。这杀人越货的匪帮,在江湖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您可千万别顾名思义,以为和阴十八寨有十八个分寨。其虽名为“十八”,实际却有一百八十个分寨,星星点点,散布在五湖四海。所谓“有人就有财,有财就有寨”,凡是兜里有几个闲钱的,可要捂紧荷包,和阴十八寨指不定正盯着您呢。
这和阴十八寨虽干的是劫镖越货的行径,却打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旗号,所以倒也深得一些百姓和武林中人的拥护。至于诸位作何见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如今,和阴寨得以遍布江湖,离不开现任寨主陈广与军师杨济评二人。
据说寨主陈广是个孤儿,得一位陈姓镖师收养长大。那陈镖师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将陈广当亲儿子对待,不仅教授他行镖武艺,还赠他玄铁银饰的家传匕首。而陈广自幼跟随养父走南闯北,长大后子承父业,更是凭借不凡武艺与缜密心思,成了苏杭一带小有名气的镖师。
可曾经的护宝镖师,却为何转而投入敌营,成了劫镖头目呢?
坊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陈广在走镖途中与和阴匪徒狭路相逢,陈广不敌,所护宝物尽失,又怕东家责罚,心一横,便落草和阴。
可据老夫所知,那日陈广与和阴寨狭路相逢不假,结果却是陈广三下五除二便将和阴匪徒打倒在地。在此时,一位样貌清秀的书生突然从天而降。而这位神秘书生,才是致使陈广倒戈的关键。
当日,有一砍柴农夫躲在一旁,无意间目睹全程。据他所说,这书生先是拉着陈广耳语片刻,接着二人便僵持不动,山林亦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陈广与书生突然一齐仰天大笑,深谷回响,震得漫天落木萧萧而下。而陈广与书生并肩而行,须臾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陈广不仅心细如发、武功高强,更对多条行镖线路了如指掌。和阴十八寨得了他,就好比老虎长了翅膀,恶蛟入了水。只要由陈广带队劫镖,结果必然是满载而归。
据十八寨寨匪所言,陈广心思深沉,最喜欲擒故纵。明明早已勘破敌手,却偏要将其捏在股掌间揉搓一番,直到对方精疲力竭、哀哀求饶,才肯痛快了结。
不仅对敌如此,和阴寨匪犯错,也最怕落入陈广手中。陈广责罚下属从不打骂,但其效果与鞭笞责骂相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曾有一身高八尺的彪形悍匪,遭陈广责罚后,只要听到陈广之名,便会两股战战、涕泪横流。
由此管中窥豹,便可见寨主陈广有多么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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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阴外史·二
鞭长不及和阴出恶匪,恶贯满盈崔霸毙街头
上回说道,和阴寨主陈广颇具心机、行事狠辣。而陈广身边的军师杨济评也不容小觑,当年陈广入寨为寇,就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杨济评虽率领一众流民寨匪,其本人却一幅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任谁来了都看不出他与和阴十八寨有半枚钱关系。其常在谈笑间将对手灰飞烟灭,江湖人称“笑面狐狸”。
和阴十八寨在陈广与杨济评的带领下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没过几年,手下分寨就翻了一番。其中,当属汴京分寨水龙寨与磁州分寨龙王坞最为出名。
水龙寨长期于汴河行事,寨主秦江撼力大无穷,号称能翻江倒海。秦江撼手下还有两员大将,其中一位叫何冲,也以力大闻名,号为“力出山崩”。除何冲外,还有一位叫方十三的,才新入寨不久,就在劫掠花石纲时立了大功,深得寨主器重。这方十三原先在龙王坞崔金楼手下做事,不知怎的,前几日却突然到汴京投奔了水龙寨。据说他极重情义,每得一笔银钱,都要将其中大半寄回老家贴补子侄。
而说起磁州龙王坞,就不得不提前几日轰动磁州的思恩镇惨案。
那夜月黑风高,巡夜的更夫正走到码头,远远见着有人倒在岸边,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那更夫心想:“这醉鬼喝了多少马尿,竟迷成这样,待我去把他叫醒。”上前一看,哪里有什么醉鬼,岸边躺着的分明是龙王坞寨主崔金楼!
只见崔金楼双目圆睁,直挺挺地摊在地上,早没了气。平日里这崔金楼总是绫罗遍身,被发现时却衣衫褴褛,只勉强盖着半块破布。再把破布一掀,好家伙!彩帛铺里都找不到这样齐全的颜色,青红黑绛紫,浑身没一块好肉,那情状怎一个惨字了得!可怜那更夫,见着崔金楼这幅惨样,给吓得魂飞魄散,梆子和锣都丢在江里,回家后愣是三天三夜都没敢合眼。
龙王坞作为和阴分寨,自然也以“替天行道”为招牌。可寨主崔金楼死后,磁州家家户户却张灯结彩,锣鼓齐鸣,比过大年还热闹几分。
原来和阴十八寨广招匪徒,吸纳流民,分寨遍地开花。总寨鞭长莫及,下属便不免鱼龙混杂,其中亦不乏烧杀劫掠之辈,行事作风早已背离“劫富济贫”。这位横死街头的崔金楼,就正是分寨中为非作歹的好手。
除去崔金楼,尚在人间的和阴霸王还有磁州江上的江行客。这江行客常年盘踞江面,不仅劫掠来往船只货物,就连船上之人的性命也不放过。据侥幸逃脱的水手说,此人凶神恶煞,光是看一眼便觉胆战心惊。怎见得,有赞为证:
面如黑漆甚跷蹊,鬓稀发疏冲冠起。
黑唇白髯真凶恶,眼露寒光扫帚眉。
老夫虽年事已高,但还存着寿终正寝的念想,故而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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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阴外史·三
作恶多端和阴常树敌,潜谋无形怒潮暂合谋
上回说道,和阴十八寨虽自称“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可实际其中却不乏烧杀劫掠之辈。
和阴十八寨四处为非作歹,自然让许多正义之士心怀不满,与许多匡扶正义的武林帮派交恶,而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怒潮阁便是和阴寨的对头之一。
怒潮阁不仅不满和阴十八寨的恶匪行径,更与和阴寨在水路上冲突不断。多年来,怒潮阁惩治的和阴恶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和阴寨今日胆敢劫走怒潮阁货船,明日便能在码头上见到一排倒吊着的和阴匪徒。
不过,江湖中也有传闻说,这两派虽表面相争,私下里却也偶有勾连。
据说曾有大官出价千金,请怒潮阁派航船十艘,将一批奇珍异宝自杭城走水路秘密送至自己汴京的宅邸。这批珍宝可非同寻常,什么东海的红珊瑚、西域的绿头雀、南海的夜明珠、北漠的火狐裘,说是全天下的稀罕玩意儿全都聚在一处也不为过。咱们老百姓随便得一件,就能保子孙三代丰衣足食。听到这里,您也该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大官哪里来的银钱,能积攒这些宝贝?还不是靠搜刮百姓的血汗嘛。
怒潮阁汇聚正义之士,怎能忍受助纣为虐,帮贪官将百姓血肉中饱私囊?怒潮阁“潜谋无形,经略纵横”可非浪得虚名。其军师季寒修八面玲珑,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您且听我细细讲来。
话说怒潮阁派出十艘杉木福船,日夜兼程,只用月余便将宝物送至汴京城内,一路畅通无阻。可正当航船将要泊入港口时,大批和阴寨人马却忽然自汴河上的渔船、画舫内涌出,与怒潮阁众人在甲板上战成一团。
怒潮阁侠士各个都是功夫一流的武林高手。可这次和阴匪徒却好似吞了大涨修为的灵丹,竟打得怒潮阁无从招架、连连败退。很快,满船珍宝便被搜刮一空。
原来,怒潮阁不愿让宝物落入贪官之手,便与和阴十八寨暗中合谋将宝物劫走,并在大官面前假意抵抗,上演一出“瞒天过海”。而那贪官在岸边急得跳脚,却因宝物来路不正而不敢声张,只能当吃黄连的哑巴,眼睁睁看着宝物遭劫。
而后这批宝物除了少部分被和阴寨扣下充作辛苦费外,其余大部分都换成米粮,送还给被大官剥削的百姓。可谓是:
怒潮和阴暗联手,同心协力斗贪佞。
不过,这只是捕风捉影的江湖传言,和阴十八寨与怒潮阁势不两立才是有目共睹。且朝中官员哪个不是爱民如子,怎么会有这样见利忘义的贪官呢?还请诸位将老夫的胡言乱语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听个乐呵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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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阴外史·四
水龙寨狂掀水龙浪,万钧山怒建万金局
上回说道,和阴十八寨与怒潮阁在水路冲突不断。而和阴寨胆大妄为,无论是官府营造的公家航船,还是商人中转的私家货船,它都一视同仁,将每一艘往来运河的船只都视为囊中之物。
据说,在和阴汴京分寨水龙寨的后院中,有一座巧夺天工的嶙峋假山。此山足足有三丈之高,其上石块或晶莹剔透,或隐有暗纹,或形态古怪,林林总总、奇特非常。而构成此山的奇石,便是官员们进献入京的花石纲。
和阴寨截花石纲久矣。就在前两日,殿司制使官杨志押送花石纲入京时,水龙寨寨主秦江撼就曾亲自带手下前去,欲将此纲一举截获。
好巧不巧,老夫当日就在虹桥之上,恰好将劫纲过程尽收眼底。那日老夫才买了个热腾腾的胡饼,还没来得及入口,就远远看见汴河上有一条白线,其中间或杂着几个黑点。老夫还没琢磨明白那白线黑点究竟为何物,就听见岸边商贩惊叫“水龙寨匪来了”。再仔细一瞧,才发现汴河上哪有白线黑点,那分明是滔天白浪挟着漕船舢板,正滚滚奔流,直向虹桥涌来。而在漕船之上,有两方人马正打得不可开交。
其中有一年轻侠客,高喊:“还花石纲来!”
另有一和阴匪徒,叫嚣:“进了我方十三嘴里的肉,可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双方激战,漾起水波浪花无数。幸好老夫年轻时学过几招拳脚,如今宝刀未老,才堪堪躲过水波。只是可惜了我那胡饼,还冒着热气,就掉进汴河喂了鱼。
而和阴十八寨经营广泛,来者不拒。遭殃的自然不止官府的花石纲,富商万钧山也难逃和阴贼手。
这万钧山不用多说,连黄口小儿都知他“家财万贯人人羡,富可敌国天下闻”。运河上往来货船,更有半数都归他所有。所谓树大招风,和阴饿狼对万钧山这块肥肉虎视眈眈,也是情理之中。
和阴寨曾有一段时日专挑万家商队下手:初一劫米面,初二劫丝绒,初三劫香料,初四劫粮油,初五劫竹盐,初六劫瓷器,初七劫茶叶......初八,万钧山不敢运货,转而报官,将和阴十八寨累累罪状呈堂上供。可和阴寨连花石纲都照劫不误,官府又能奈他几何?于是,初九万家商队不仅货物遭劫,就连运货的车马船只也一并被和阴寨抢了去。
万钧山欲哭无泪,求助无门,心说:“我万钧山驰骋商场多年,躲过明枪暗箭无数,不想今日却栽在和阴匪徒手中。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又说,求人不如求己。我倒要看看,是我万钧山的银子硬,还是你和阴寨的骨头硬!”
初十,万钧山广招武林高人,成立万金镖局护送万家商队。誓与和阴寨斗争到底。此时此刻,万金镖局与和阴寨也许正在汴河上厮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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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阴外史·五
饥不可耐劫商队,恶比邪魔踞鬼城
上回说道,富商万钧山常遭和阴十八寨劫财掠货,怒而成立万金镖局。
在老夫看来,万老板遭劫,实乃不幸中的万幸。要知万老板所失不过身外之物,而有些商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据说,在宋辽边境黄土遍地、寸草不生的流沙地区,有一座魔鬼城。这魔鬼城内怪石林立,好似没落古迹。每当夜晚风沙过境,凄厉风声便如哭嚎恶鬼,在石林间回转游荡。而和阴十八寨宋辽边境分寨黑沙寨,便藏在这魔鬼城中。
虽说和阴各寨都出手狠辣,但若与黑沙寨相比,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曾有宋人商队,用车马载了些香料茶叶,想去关外榷场出售。然而,商队出关才走了半里地,便遭遇狂风大作、黄沙蔽日。待到尘埃落定,只见四周皆是奇诡怪石。商队方才知晓自己在风沙中迷了路,眼下已来到魔鬼城。
魔鬼城黑沙寨恶名,边境无人不知。商队不敢停留,便匆匆调转车头,向城内逃去。可惜黑沙寨匪徒早已埋伏四周,一片刀光血影后,商队数十人,只余一位精壮青年侥幸逃脱。
这青年跌跌撞撞狂奔回城,将商队遭袭一事上报。守城护军立即调派人马,随青年出关营救。
待众人来到魔鬼城,远远却见商队车马正好端端立于荒漠中,而和阴黑沙匪徒更是不见踪影。只见商队骆驼马匹佩着驼具鞍具,卧在沙丘旁小憩。商人们各个服饰完好,或倚在车边、或靠在马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似乎正交谈甚欢。方才刀剑相击、血肉横飞的炼狱场景,就好似一场幽冥幻梦,从未发生。
可当众人上前两步,再将眼前景象仔细一瞧,却皆吓得面色如土。甚至有不少久经沙场的士兵都忍不住双腿一软,卧在黄沙上哗啦啦大吐一气。
原来眼前车队,从人到马,竟全然了无生气,只余白骨空壳!
您要问我缘何如此?老夫只能以古诗应答: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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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阴外史·六
后记
余乃一介书生,常入茶肆饮茶。茶肆内有老者讲述评书,述及和阴十八寨之事。余闻其言,详实生动,实与余所经历者别无二致。遂将其言记录成册,以《和阴外史》名之。
余挟《和阴外史》拜谒老者,以书示之。老者见余,默然良久,谓余所撰未尽全面,盖有故事未曾戏于茶馆也。老者言毕,即述其余事,录之如下:
曾有陈姓镖师,于走镖途中在西子湖畔捡到一个尚在襁褓的男婴,他给那婴孩起名“陈广”。
陈广自幼便聪明伶俐,路都走不稳当,就举着玄铁匕首自创了一套“擒贼护宝操”。他说:“等我长大,也要像爹爹一样当镖师,护卫天下珍宝。”
这样好的孩子,怎会与匪徒为伍?那日山林中,你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他连这匕首都不要了?
老者言至此,忽自怀中抽出玄铁匕首,向余刺去。左右暗卫急前缚之。
余曰:小儿戏言,怎可当真?汝何知彼仅欲护宝,而不欲有之?
余言毕,遂别去矣。行已良久,犹闻老者悲泣之声盈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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