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落孤竹·桐华
我仍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彼时我们都是稚龄幼童,被瘦马门歹人下了软筋散捉去,肢体无力,在潮湿脏乱的笼车里跌来荡去。绝望、恐惧,面对赶车人的鞭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途中休息时,他们在讨论我们的“分配”。
“那个绸衣的女娃是官家小姐,要留给大当家处置的!”
“也不知道大当家怎么想的,通判家的小姐都劫得?”
“嗐,这些个通判知府的,八九妾室,十几娃儿,哪在乎这一个女娃娃?”
“呵!女娃动不得,那男娃总可以吧?”
那汉子手里抚着长鞭,一一检视这些孩子,最后目光定到了我身上,我恐惧战栗,只能尽力把头低下去。
在他伸手捉我出笼时,那个红绸衣服的女孩倏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是蒙汗药药效刚过,她抬眼看见这一幕,便扬声喝问那汉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
汉子嘿嘿一笑,“小女娃不要急嘛,等到了大当家手上,有你快活的。”
她当年毕竟稚龄,但教养极好,颇有些早慧,答道:
“我爹爹乃扬州通判黄行知,小小人牙贼人,岂敢放肆?来日我爹爹踏平你这贼窟,若我一干人等平安无事,尔等尚可免罪,若欺辱一人,尔等与贼首同罪!”
似乎是她的恫吓起了作用,我恍惚中被那汉子骂骂咧咧扔了回去,此后一路无事。
但因为我太过胆怯,没能和她说上话,此后便竟是再也没了道谢的机会。
这一幕,我至今历历在目。直到当年挺身而出的女孩渐渐长成诡诈狡黠的魔女我依旧觉得,她的身上总还有些那凛然的影子,只不过,是从那魔窟中依稀的一点凛凛正气,成了凛戾如寒霜不可侵。
后来,我从那些押运人的口中得知,她确是扬州通判黄行知的爱女,名唤黄梦桐。
而旧时桐华,晃如一梦。
3 分
桐落孤竹·竹筠
后来,我同几个男童一起学武,习死士功法,养残戮之心。
在这里,我见到了易竹生,他和我一样,不甚合群,其他男童结伴玩耍时,他总在旁边削一节青竹。
瘦马门让我们习练的是一种大损元气的法决,燃生机为武,习练极快,故而即便是天缺之人也能学得。
毕竟,这里除了掠来的孩子,大多是被弃于荒野的孤儿,或多或少,都有些先天不全。
月余,我们的功法已然小成,一位小头领带上我、易竹生与其他几人去押送新被掠来的孩子。
见到他们,我才发觉,当时因黄梦桐在,我们免去了多少灾厄。
几个孩童身上俱有鞭痕,最小的才三五岁,被塞了口蒙了眼,捆在一边,大的貌似与我们同龄,十二三岁,黑瘦黑瘦,蓬头掩面,不辨男女,裤脚被鲜血浸的黑红。
若没有梦桐,或许我当时便也是这样了。
我不由生出一丝同病相怜,想找机会至少放了这一个人,但始终没有机会。
回到主舵已是未时,头领前去复命,只听易竹生说:“大家累了一天,便先回去睡吧,这里由我看守。”
其余几个挨不住睡意,回去了,我对那孩子依旧不太放心,便假意离开,躲在树后。
只见易竹生附耳问了那黑瘦孩子什么,不多时,易竹生便脱下外袍,踩在泥里滚了滚,叫那孩子裹上,又斩下他的发髻,往他脸上抹了点炭灰。
我恍然,头领一路上都在前头车上坐着,对这几个被掠来的孩子形貌并不熟悉,而其余几人都被他支走,他方才许是在问这孩子是男是女,若是女童,怕就要被训为瘦马,日日凌辱不得安宁,若是男童,虽习武耗费生机,但依旧可有一丝自保之力。而他此举,便是将这孩子扮作男童,只要无人脱下衣袍细察,便可蒙混过去。
后面确是顺利,那黑瘦孩童跟着易竹生到了我们分舵,而三五岁幼童,便按惯例送去旁处将养,我们难以左右了。
我忽而想起黄梦桐,或许在这暗无天日的瘦马门,她与易竹生,是同一种人。
这样的人,如珠玉生薶,但依旧能以微光照夜。
如桐柏有心,如松竹有筠。
3 分
桐落孤竹·梦断
由于瘦马门中男女属不同分舵,我鲜少见到黄梦桐。或许她被训为瘦马,但听闻她父为救她出此地,下令清剿瘦马门,门中上下颇有些骚乱,逃了不少人,但后来只见那些人的头颅高悬在大当家帐外。
我微微生出一丝期盼,毕竟扬州乃上州,通判亦非小吏,若是如此都奈何不了这些人牙,那这些歹人就非是官家动不得了。
这一丝期望,破灭于那个秋日举州震动的问斩。
黄通判非但没能救得女儿,还搭上了全家人的性命。
不知凤血牙动用了何方门路,黄通判举兵清剿瘦马门,被谗言污蔑成屯兵谋逆,意欲造反。
官家大怒,判令黄行知满门抄斩。
而黄梦桐竟是因流落贼窟,免于一死。
而害她满门尽灭的罪魁祸首,正是这贼窟的主人。
那日,凤血牙令人带着瘦马门所有被掠来的孩子一同观刑,似耀武扬威,似杀鸡儆猴。
而他胁迫着黄梦桐,站在最前。
我不敢看,但我记得,铡刀落下,头颅滚地的声音。
记得血流成河,刺目的红。
我记得,他们堵住了黄梦桐的嘴,逼她必须睁开眼,看刀落断头,看至亲枉死。
她彼时不过十一二岁,不懂什么良臣蒙冤、利益往来、朝野倾轧,她只看见铡刀夺取至亲的生命。
她只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家了,她再也没有家了,她再也没有哪怕一个亲人了。
她将永远留在这深不见底,暗无天日的魔窟。
她一无所有了。
我听见她喉咙深处发出尖锐的悲鸣,她被堵上嘴,捆缚四肢,如兽一样被拴着,但却怎么也够不到近在咫尺的仇人凤血牙。
她嘴里的布团被扯下来时,我听见她颤抖着愤怒地尖声咆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你这个魔鬼!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见她的脸上滑下什么东西,似血似泪。
而凤血牙大笑几声,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不听话的牲畜。
“呵......有胆气!好啊,那我可就等着这一天!”
3 分
桐落孤竹·知音
往后一段时间,我担心黄梦桐会哀切过甚而寻死,便总想方设法接取能接近她的任务,暗中庇护。
我发现,还有另一个关切她的人,易竹生。
之后我才得知,行刑那一日,凤血牙率众返回瘦马门,把黄梦桐弃在刑场边,让她与亲人的血肉共处。
她本一意寻死,是易竹生发觉不对,半路折回,与她长谈。
后来,黄梦桐不再寻死,虽不知真心假意,她归顺凤血牙,称自己已是无家之人,若依然承着这个名字,日后与家人泉下相见,无颜面对。于是改名凤还巢,割舍前事。
想来,许是她本想假意归顺,好松弛看管,寻求逃离之机。
但也因此,凤血牙对她的压榨与折辱更甚。
但好在,还有一个易竹生。
那段时间,瘦马门在磁州的据点正需人手,我与梦桐、竹生等十余人均被遣往此处驻守。
这是鲜少清闲的时日,几人都各自去寻了开心,我听闻绯云谷盛开花海,便也打算前去一观。
而我尚未看清远处的一片火红,琴笛之音已然隐约传来。
琴泣诉似恨生,笛低回似不平。
我在乐声中恍然不觉,已走进了这片花海。
直到看见两个熟悉人影,黄梦桐与易竹生。
看见梦桐提剑,伐落两节青竹,二人刻字互赠。
看见二人咬破指尖,歃血立约。
我听见他们说,总有一天,会一起逃出这魔窟。
虽是真情好景,我却总觉得有些落寞。
因为知音总是一人足矣,而我能在她身边,已是万幸。
我想,也好,这两个人本就是相像的。
说不定,真有一天,他们能逃出去呢?
3 分
桐落孤竹·喋血
后来几年,由于一些年少幼稚的情绪,我很久没去寻过黄梦桐,只听闻她成了凤血牙宠姬,再不用梦桐之名,凤血牙将她日日携在身边,但也日日遭受折磨。
还听闻,凤血牙宠姬凤还巢性情乖戾,杀人如麻可身在魔窟,谁不杀人?
我也杀,易竹生也杀,她也杀,瘦马门没养过什么圣人。
但我不信她会杀不该杀的人。
直到那次,我奉命被派遣到她手下,执行屠戮一小吏满门的任务。
这是几年来,我第一次见她。
她一袭红衣艳烈如血,眉眼间戾气极重,令手下人掠去府中所有未成年孩童后,便打算斩了小吏和其妾室。
只见二人扑通跪下,磕头不止,哀求道:“大人,府上孩子银钱你们全都拿走,可否留我们二人一条性命,我们肯定逃得远远的,来日当牛做马任凭大人差遣!”
她唇角勾出一抹笑来,似是嘲讽、似是悲凉,她没去理那瑟瑟发抖的小吏二人,反倒转过身对着那群惊恐的幼童道:
“听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的选择,你们的父亲、母亲,他们想活,要你们去死。你们愿意吗?”
随后,她又摇摇头,似是恍然。
“啊,我忘了......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那我帮你们做一下选择吧?”
于是她反手剑落,小吏与妾室甚至未及察觉,已经头颅坠地。
一个孩子忽然挣脱束缚,红着眼向她掷去一柄短剑,她被那孩子掷来的剑割破衣袖,虽然迅速掩住,但我还是看见她臂上惊心的青紫满是淤青鞭痕。
而后,她令人将府中成人杀尽,从她的脸上,我竟察觉到一丝扭曲的笑意。
众人搜刮府中角落,来到一佛堂前,佛前老妇正跪拜祈祷,见人来了,不再诵经,引颈受戮。
凤还巢提剑欲斩,被易竹生拦住。
二人推阻几下,凤还巢冷笑:
“今生杀大权在我,不来拜我,反倒拜甚么神佛?”
她手起剑落,鲜血涌射而出。
溅上佛前的香烛、灵牌、与佛像悲天悯人的笑靥。
佛前喋血。
3 分
桐落孤竹·篡臣
数年来,凤还巢极得凤血牙欢心,逐渐成长为瘦马门不可忽视的二号人物,我跟随凤还巢,做她手下一卒子,易竹生虽知她心已早不如前,但依旧想在身边护持,我亦然。
这日,瘦马门本欲供给蔡云的厚礼丢失,凤血牙大为光火,帐内人人自危。
此时,凤还巢袅袅上前。
“大当家,给蔡云的贡礼丢失还巢难辞其咎,不如我携礼前去,向蔡知府致歉,我自有办法使他怒气全消。”
凤血牙闻之怒气更甚,重重砸落手里的酒筹。
“你的一切......你身上的绫罗布匹、你习来的技艺,你的卧榻食水,哪样不是我给你的?区区狐媚,想爬蔡云的床?好好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随后又似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坐下去摆摆手。
“哼......宠物要有宠物的自觉。好了,你且去吧。若能消了蔡云的怒,随你怎么办。”
我跟随她到了蔡云的官邸。
“只有你么?”蔡云自上而下缓缓打量过她的全身,目光狎邪。“那怕是还不够。”
凤还巢轻笑,主动上前两步。
“自不是我,我......只是大人开胃的前菜。”
“但品尝之前,还请大人听我一言。我在门中已久,早知凤血牙已萌金盆洗手之意,此次厚礼失窃,我已查明乃是凤血牙监守自盗,然而碍于积威,无人敢明言。”
蔡云眉头轻皱,竟似早有预料,并未生气,只是问道:
“哦?想让我帮你扳倒凤血牙?你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正是如此,不但瘦马门贡给大人的厚礼如数送来,大人还将以凤血牙的头颅换取一笔功勋。日后,凤血牙能给的,我都能给,他不愿给的,我也能给。而且,大人将获得一个任凭差遣的凤还巢。”
“哦?不是任凭差遣的瘦马门?”
“呵......若无凤血牙,瘦马门便是我凤还巢的瘦马门。”
蔡云欣然应允。
3 分
桐落孤竹·陌路
后来我才得知,瘦马门本欲贡给蔡云的厚礼乃是凤还巢设计中吞,凤还巢将这件事扣在了凤血牙身上,让本就多疑的蔡云放弃这个本就可被替代的卒子。
易竹生虽然不认同这样的手段,认为此举会将凤还巢与瘦马门绑定,日后难以脱身,但思极她复仇之心,并未阻止。
后来的事,便是凤血牙被大军所俘,刺配沧州。
凤还巢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番凤血牙的旧部,瘦马门上下彻底易主。
在此之后,我便很少见到易竹生,只听说他与凤还巢大吵了一架,而后幽居于竹林岛。
但凤还巢依旧提拔他为瘦马门二当家,事到如今,他其实大可离去。
而凤还巢,她在这条血路中走了太久,且牵扯势力盘根错节,已经无法抽身。
她的血债太多了。
我听闻,有好武狂客前来孤身挑战凤还巢,不为讨伐,只为取她手中红伞。
而电光乍破之际,所见的只有那人的残躯。
她武功高绝,亦心狠手辣,取人性命只在一息间。
凤还巢的瘦马门与从前并无分别,依旧烧杀抢掠,贩人牟利。
而凤还巢之阴鸷诡谲更甚凤血牙,前来“义讨瘦马门”的江湖人鲜有活着离去的。
恍惚十五年,我竟已快想不起黄梦桐这个名字,想不起自己跟随凤还巢,乃是因为十五年前,她那一点魔窟中的凛然,至暗之处的亮光。
我的生活只剩下淬剑、杀人、饮血,期待着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死亡。
我想,如今的凤还巢,或许也不愿想起这个名字了。
后来,易竹生前去绯云谷,抛下了旧日的花笺。
他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当年与他约定,一起逃离的女孩还在。
但是她或许早就湮灭在痛楚、血泪、折辱、杀戮中。
然后扭曲成了戕害她的人的样子。
3 分
桐落孤竹·终曲
一日,忽而一队人马闯进总舵,我前去阻止,但对方实力极强,非我一介小卒能抗,我败退后,见这些人进了竹林岛,便前往大当家所在禀报。
又遇一年轻侠士拦我去路,我与此人相斗几十合,终于找出机会逃离,但待我来到总舵,一切已经结束。
一分舵小头目朝我大喊:
“那边的!愣着干什么呢?大当家败了!快跑吧,官兵快来了!大当家二当家已经败了!”
我心中一震,下意识只觉得不肯相信,易竹生凤还巢二人武功不说独步江湖,但也撑起偌大一个瘦马门,怎么说败就败了?
但直到我走进凤还巢帐前,见淋漓鲜血,破败红绸,便知道,她已经败了。
在一片狼藉中,我看见了一节青竹,上刻:“桐”。
我依稀记得,这是易竹生与她互赠的竹节,年少之约,最终一如空竹,有节而空心。
我已大致猜到易竹生如何了。
若无知音,苟活于世亦只是平添苦痛悲凉。
我后来在他的尸身旁,捡到了另一支竹节,上刻:“竹”。
还有那本该已经遗失的花笺,被他攥在手心,沾染血污。
梧桐不栖凤难返,桐花已落余孤竹。
如今,孤竹已去,凤亦不还。
旧日红尘,年少之约,今已模糊。
那年的竹叶桐花、琴笛相和。
最终,风尽扬州。
3 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