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泪海沉珠

林氏女者，不知其名。生海畔渔村，聪慧博学，能言理舌，善睹天象。渔村常风霾昼晦，昼夜不止。翌日，天地改容，灾变忽起，飓风卷地，涡流急涌。女溺于海潮，误入龙宫，见龙太子，问：“神君在上，村人敬汝，何不救护？” 太子答曰：“吾非神明，是乃龙子。天道无情，灾变有因，因果妄动，魂飞魄灭。” 女笑，回：“灵肉俱灭，不入轮回？若能护佑一方，我亦不惧！” 二人相谈甚久，太子感于林氏女大爱无私，赠龙珠胚宝，予其化龙机缘。 后太子救世身陨，林氏女得珠化龙，镇守一方。此间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东海漫志·泪海沉珠》

己卯夏八月夜，风雨晦冥，浓云蔽月。 她已有两日看不见一丝星光。 而海湾渔村上下百口人的性命，如今便系在这虚无缥缈、高不可攀的天穹之上。 无来由地，她生出一丝义愤，又觉得多少有些可笑。 “若天有情，为何使沧海年年生潮，席卷苍生？” 一次海潮便能倾覆村里多年的家业，更何况只存于老人口口相传的飓风。 自她记事起，每至夏秋之交海潮便会来袭，每到此时，村庄上下警戒，逃上远处山丘。 而这海潮来袭并无规律，滔天巨浪过后，常会有谁家亲朋被浪潮卷去，再无踪迹。 她彻夜未眠，守在此处，想要捕捉哪怕一点潮来的影子，好及时唤醒村民逃生。 估摸已有卯时，天色依然未明，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紧紧攫住她的心。 忽然，她在晦暗中见一云柱通天彻地，自天边呼啸卷来。她连忙放一支响箭，但很快吹散在狂风中。 她奔向村里，大声呼喊，但她的声音也淹没在骤来的风雨，她一力奔跑，不敢回头，怕浪潮已经到了身后，可村庄好像还是那么远，她才低头看向脚下。 泥沙已经被涡流卷起，她在涡流中奔跑，而飓风已至。 甚至未来得及震悚，泼天的海潮已当头拍下。 浮沉在浪尖时，她想： “或许神君不愿眷顾此世。”

她在柔软的星沙间悠悠转醒，抬眼便是粼粼闪烁着的瓦蓝天穹，她下意识觉得天可能并不该是这样的。 或许......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起身前行，每一步都陷于轻软的沙砾。 周身触感仿佛置身温凉的海水中，她却依旧能呼吸。 只见此处海礁林立，藤萝垂挂，虽形状怪异，但颇有种园林的雅趣。 她漫无目的，拣一条小路便向前走去。 行至开阔处，她便见到了此生仅见的奇景。 虾蟹横行，螺贝竞走，海鱼迅游，往来晏晏。 而道旁摊市，一如人间，只是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她见珠贝摊前，一雪肤女子栖于蚌中，捧出五光十色的宝珠。而传闻中只藏于王公贵胄宝库的花式珊瑚盆景，亦琳琅满目。 她为此处繁华所震，目眩神迷之际，忽有一人拍拍她的肩。 她一惊，回身过去，只见一华服男子长身玉立，额生双角，眉头微蹙，不怒自威。 “人类，汝卷于海潮，吾救汝不死，为何不速速离去，还擅闯龙宫海市？”

她一愣，道：“此处是......龙宫海市？” 很快她便回过神来，焦急问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这里吗？” 男子摇摇头：“独汝一人，飓风天灾来袭，只因汝恰巧卷入龙宫辖界，吾才救汝。” 她后退半步，神色怆然，飓风之下，村民无依无傍，怎能幸存？ 而后她紧攥双拳，含怒厉声问道：“既有龙宫海市，定有龙王神君，我们日夜祭祀海神，财帛供奉从未缺短，不为富贵，只为安宁，而如今灭顶之灾，神君又在何处？！” 男子神色未变，摇头答： “吾非神君，是为龙族太子。海龙一族虽有化龙之能，但并非神仙，无法插手天道灾祸。若背上天灾因果，便肉身难保，灵魂尽散，不入轮回。” 她这才明白，为何海湾年年来潮，原是天理昭昭，祸福轮转，不问人情。 她语带歉意，略略福身一礼。 “方才是我莽撞了，敢问太子可有何方法，能让海湾村民抵抗海潮袭扰，再无性命之忧？” 太子答：“若抗天威，必先有翻天倒海威能，吾龙族与人界素无因果，虽可以力抗之，却难逃天谴。龙族并无人族修炼之法，但吾藏一龙珠胚宝，对龙族无甚功用，人若炼之，可化龙身。但将受抽筋剥骨，肉身重塑之痛。且抵抗天灾乃变更因果，易受天谴，天威之下，灵肉俱灭，不入轮回。” 她神情坚定，道：“小女子如今上下亲朋定然已陨殁于洪流，孑然一身，不惧一死。” “我不怕什么肉身难保、不入轮回，若我有倒海之能，哪怕丧命，也愿意护佑生养我的土地。” “恳请龙君，能否授我龙珠胚宝、修行之法，不为自保，只为护生。” 太子沉默半晌，叹。 “你可知世间祸福乃天道运行，不容左右？你可知若激天怒，便是身死道消，再无来世？” “我知，我愿，我欲为世人与天争命。”

太子似感慨也似悲悯，略有动容，正色道： “龙珠胚宝若能炼化，凡躯亦可成龙，但龙躯非一夕可成，必将忍受龙角龙骨龙筋龙鳞等生长之痛，你可愿？” 她神情依旧坚定。 “我愿！” 第一年，融珠胚，以心相融，受锥心刺骨之痛。 第五年，输龙血，龙血如沸，受五内俱焚之痛。 第十年，生龙鳞，刺穿肌理，受凌迟体肤之痛。 二十年，化龙爪，断甲重生，受十指连心之痛。 三十年，换龙筋，筋络寸断，受抽筋拔髓之痛。 ...... 五十年，剔凡骨，成龙骨。 百年，剜凡心，结龙珠。

平日里，她便在太子殿里一客居修行，但也常常往返人间，以不太成熟的法力平息一些不大的潮水，救助幸存的渔民。 她渐渐发觉，太子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她有时也觉得，太子作为师长有些太严格了，作为友人性格亦有些冷漠。 她把这些想法讲给宫廷里的蚌女，她们都有些害怕担忧，认为尊卑有序，不能僭越。 可这不就和那不可违抗的天理一般无趣吗？她想。 她常年来往于人间，一日，她伤痕累累归来，而浪潮又起，她欲前去救人，被太子拦下。 太子问她：“汝亲朋已逝，数十年间百姓亦代际更迭，况汝功体未成，今又添伤，往返人世，抗潮救人，小潮尚能抗之，若巨浪滔天，生死一线，不惧？” 她一如百年前坚定。 “我得此力，我担其责，非天意命理，而是我自愿为之，我不信天命，只信人为。得君襄助，已乃大幸，况且我尚有一抗之力，风暴中黎民万千，忧惧与我相比更甚，能救一人，死亦何苦？” 太子叹息，似有动容，赠她灵药后任她离去。 太子自知，自他将龙珠胚宝赠给那个一心救世的凡女，其间因缘沾染，已难脱身。 他自幼被教导因缘天定，因果轮回，天理不可违。 而她偏要为不可为之事，行重重险阻之路，逆势而动，违抗天理，不为己身，只为人间生民。 他想，若救护苍生为大义，那为何因果不可逆？ 若因果天定，那天道常行岂非不公不义，无善无情？ 太子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些新的，迥异于过往千年陈规的力量，是逆天改命？是破旧立新？是苍生大爱？是...... 他无法确知，因她太过崭新、明亮，他知道，这样一种新的力量不一定能驱灾避祸，但一定能使世间祥宁。 世间不缺他一个避世不出的龙族太子，但一定缺这样一个救世济民的龙女。 他想，若此为尘网，他不愿挣脱。

百年，飓风再临。林氏女化龙在即，而洪流已至，村人性命堪忧，女以半龙之躯力抗天灾，力有不逮，将形神俱散。 其时，太子化龙而出，盘踞海湾，力阻洪流。 天道震怒，降九九八十一雷罚，太子吐龙珠护林氏女，自受天谴。 因果天律，无形无名，无善无恶，无心无情。 太子神魂消陨，不入轮回。龙骸沉落入海，化作仙洲。 林氏女得真龙遗珠，一夕化龙。 真龙只余骸化洲，凡女得珠终成化龙。 而龙宫无恙，故人已去。 海村犹在，天灾未尽。 世间芸芸，苟且而生。 唯天理长存，昭昭其行。 《东海漫志·泪海沉珠》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太晚，晚到还未说出口，太子已化为天雷下的焦骨。 小海湾里，已没有百年前的故人，渔人们已无人识得她，而是见了她就喊“龙神大人”。 她只觉好笑，若真有神仙，她又何必成龙？ 她后来在人间游历，见非所有人都为生计奔忙，非所有人日日担惊受怕，以防天灾临头。 见有人生来锦衣玉食，享受供奉。有人多行不义，贪享横财也能安度一生。 她这才确信，天道不悯凡人，天道从不平等，天道从来不公。 渔村建真龙祠祭拜太子与龙女，亦祭拜上天。 她每次巡游东海，总见太子龙骸化作的仙洲。 她提笔，写一封再不会被收到的信，她问恩师、亦是问挚友，问心、问情。 “天若有灵，为何救人者当谴之？ 天若有义，为何无辜者恒戮之？ 天若有善，为何不义者尚存之？ 天若有情，为何降灾祸至尘间，守因果为戒律，戏苍生于鼓掌，以万物为刍狗？”

“林氏女大悲后大悟，垂泪千行。 鲛人泣血泪成珠，龙女泪化海中星。 龙女悯世间、爱众生、悲故人，故欲与天道争。 化龙踞海，护佑一方，村人名此湾为‘镇海湾’。 村人感激太子龙女，亦叹惋悲怮，将此口口相传，时人称‘泪海沉珠’。” 《东海漫志·泪海沉珠》